《归鸿》三月池雨

10、取弹 桑若跑出杂

　　桑若跑出杂物间，在巷口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老周在哪。码头？三号仓库？还是别的什么地方？连老周住哪都不知道。
　　桑若跑回街上，拦了一辆黄包车。
　　“去百乐门。”
　　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身上全是血，头发乱着，脸白得像纸。车夫没敢多问，拉起来就跑。
　　百乐门门口灯火通明，舞客进进出出，音乐从门缝里飘出来。桑若跳下车，扔给车夫几张钞票，冲了进去。
　　她穿过舞池，直奔二楼。苏晚晴的包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苏晚晴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见她这幅狼狈样子，烟从手里掉了下来。
　　“桑若？你怎么……”
　　“桓祀礼中弹了，”桑若说，“老周在哪？”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把烟掐灭，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
　　“人在哪？”
　　“西区，一条巷子里的废弃杂物间。”
　　苏晚晴没再问，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大衣，披在桑若身上。
　　“走。”
　　苏晚晴开车，桑若指路。车停在巷口，两人下车，快步走进巷子。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苏晚晴拿出手电筒照了一下。桓祀礼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
　　苏晚晴看了一眼伤口，“子弹还在里面。得取出来。”
　　“不能去医院。日本人的眼线到处都是。”苏晚晴想了想，“去我那儿。百乐门地下室有个暗间。”
　　两人把桓祀礼扶起来，架着他出了巷子塞进车里。苏晚晴开车，桑若坐在后座，让桓祀礼靠在自己身上。他的头歪在她肩膀上，呼吸很轻。
　　“桓祀礼。”她叫他，“你醒着吗？”
　　他没回答。
　　桑若的心往下沉。
　　百乐门地下室，暗间。
　　一张窄床，一盏煤油灯，一个旧药箱。苏晚晴把药箱打开，里面有几把镊子、一卷纱布、一小瓶酒精，和一把手术刀。
　　“你会取子弹吗？”桑若问。
　　“我学过一点，但不精。”
　　桑若把桓祀礼的上衣剪开。血还在往外渗，但比刚才慢了一些。
　　苏晚晴用酒精擦了手和器械，拿起镊子，“你按住他，搞不到麻药，他可能会动。”
　　桑若跪在床边，双手按住桓祀礼的肩膀。
　　苏晚晴俯下身，把镊子伸进伤口。
　　桓祀礼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闷哼了一声，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很快又闭上了。桑若死死地按住他，指甲掐进了他的肩膀。
　　“快了。”苏晚晴说，“子弹卡在肋骨上。”她用力一夹，拔了出来。一颗变形的弹头落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桓祀礼整个人松了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苏晚晴开始缝合伤口。桑若松开手，发现自己满手是血。她没擦，只是坐在床边，看着桓祀礼的脸。
　　他的脸很白，嘴唇干裂。
　　苏晚晴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站起来。
　　“命保住了。得养着不能动，至少要三天。”
　　桑若点了点头。
　　苏晚晴把药箱收好，转身要走。
　　“桑若。”
　　“嗯。”
　　“你守着他。我天亮再来。”
　　暗间里只剩下桑若和桓祀礼。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跳。
　　桑若坐在床边，看着桓祀礼。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她伸手，把他的眉头按平。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桑若听见桓祀礼叫了一声。
　　“桑若……”
　　她睁开眼，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
　　“你发烧了。”
　　“没事……”他的声音很哑，“老周呢？”
　　“我去找苏晚晴了，她帮你取的子弹。老周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你不该……卷进来。”
　　“桓祀礼，我已经卷进来了。”
　　桓祀礼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但他没说出口。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
　　桑若按住他，“别动，苏晚晴说你要躺三天。”
　　桓祀礼躺回去，喘了一口气，“你走吧。”
　　“我不走。”
　　“桑若……”
　　“你闭嘴。”她打断他，“你刚才差点死了。我救了你。你现在让我走，我往哪走？”
　　他眼睛里的光在晃。过了很久，他开口：“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的。”
　　“你听我说完。”他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紧，“如果我死了……别在报纸上写我。”
　　桑若看着他，“为什么？”
　　“太脏了……”桓祀礼的声音很轻，“你写的东西……要干干净净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人心里发疼。
　　桑若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放回床上，“桓祀礼，你死不了。你欠的东西还没还完。”
　　“什么东西？”
　　“今天的账，”她说，“你还没记完，不能死。”
　　桓祀礼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他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退了一些。
　　桑若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她把他的手放在被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地下室的走廊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她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
　　桑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结在皮肤上，黑红黑红的。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擦干净。然后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休息。
　　第二天早上，桑若去找老周。
　　她去了码头的三号仓库。仓库里有人在搬货，她扫了一圈，没看见老周。她正准备走，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桑小姐。”
　　老周站在仓库门口，他看着她，没笑，也没问为什么来。“桓先生在哪？”
　　“在安全的地方。”桑若说，“他中弹了，子弹取出来了，还活着。”
　　老周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桑若看见他攥着旱烟的手紧了一下。
　　“谁取的？”
　　“苏晚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旱烟塞回口袋里。“我知道了。”
　　“他让你别去找他，”桑若说，“桓祀礼让我告诉你，那批货按原计划走。”
　　老周看着她，眼神深了几分，“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
　　“桑记者。”他开口，“你昨晚看到了什么？”
　　桑若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在问她有没有看到那批药的去向，有没有看到桓祀礼在做什么。
　　她回答得很干脆，“我什么都没看到。”
　　老周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又点了点头。“好。”
　　桑若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货堆后面。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再只是一个骂桓祀礼的记者了。
　　那天下午，桑若回了百乐门。
　　桓祀礼还在睡着。她走过去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烧退了一些。
　　桑若坐在床边，翻开笔记本写了两行字：1938年秋，桓祀礼中弹。老周问我知道什么，我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写完她把笔记本塞回怀里。
　　桑若低头看了一眼桓祀礼。还有两天，她得守着他。
　　当天晚上，苏晚晴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桑若坐在床边，桓祀礼还在睡。她把手里的饭盒放在桌上，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桑若没回答。苏晚晴看了她一眼，也没再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苏晚晴开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中弹吗？”
　　“那天晚上他去码头，是去接一批药。”苏晚晴说，“那批药是给前线送的。他亲自去接，是因为那批药太重要了。但有人走漏了消息。”
　　“谁？”
　　“不知道。”苏晚晴说，“但肯定有内鬼。”
　　桑若：“他的命，就为了那批药？”
　　苏晚晴抽了口烟，吐出来。“他的命，早就不属于他自己了。”
　　“你守着他。我去查内鬼的事。”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桑若。”
　　“你变了很多。”
　　“什么？”
　　“以前你只会写文章。”苏晚晴说，“现在你会救人了。”
　　她走了。
　　桑若坐在床边看着桓祀礼。他的呼吸很平稳，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她把手放在被子上，离他的手很近，但没有碰上。
　　第二天傍晚，桓祀礼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桑若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他动了动，想起身。
　　“别动。”
　　“我睡了多久？”
　　“两天。”
　　他沉默了一下，“老周呢？”
　　“药走了，按原计划。”
　　他松了一口气，靠回床上。“你该走了。”
　　“我不走。”
　　“桑若……”
　　“你再说一次让我走，我就把你扔在这儿。”她说，“你自己选。”
　　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
　　桓祀礼移开目光，看着天花板。“你骂我的文章，”他说，“继续写。”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这儿。”
　　“我知道。”
　　“桑若。”他转过头看着她，“你为什么这么做？”
　　桑若没有犹豫，“因为你欠我东西还没还。”
　　“什么东西？”
　　她说：“你欠这个国家的东西，还没还完。”
　　桑若站起来，“我明天再来，你好好躺着。”
　　桓祀礼躺在床上，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抬手摸了摸胸口，伤口还在疼。
　　他突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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