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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试探 193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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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冬·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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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祀礼在百乐门地下室躺了五天。
第六天他走了。桑若那天早上到的时候,暗间里空空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多谢。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然后坐在空床上,看着那盏灭了的煤油灯,沉默了很久。
桓祀礼没有告诉她去了哪里,她也没有去找他。
日子照旧。
桑若继续在《大公报》写稿子,继续骂桓祀礼。
报社的同事问:“桑若,你跟他有什么仇?骂了这么多年还不够?”
桑若说:“他该骂。”
但她知道,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替他打掩护。
她在报纸上骂得越凶,他在暗处就越安全。
几天后,桑若收到一封信。里面只有一张请柬。请柬上印着一行字:藤原敬介先生,诚邀桓祀礼先生于十二月十五日晚七时,在六国饭店共进晚餐。
桑若不知道这封信为什么送到她手里,也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但藤原敬介请桓祀礼吃饭,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把请柬收好,没有去桓公馆,也没有去找苏晚晴。
桑若等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去了百乐门。
百乐门还是那么热闹。桑若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她没有喝,只是看着楼下。
沈碧桃正在台上唱。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挽着,脸上化着淡妆。她唱的是《夜上海》,声音婉转悠扬,像是从留声机里放出来的。台下的男人都仰着头看她,有人端着酒杯,有人拍着手。
她以前没特别关注过沈碧桃。她只知道百乐门有个头牌,唱得好,长得好。但今天她看得很仔细。
沈碧桃唱完一首,台下掌声雷动。她鞠了一躬,走下台穿过舞池,往后台走。经过桑若那一桌的时候,她转头看了桑若一眼。
桑若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碧桃没说话,继续往后走。
桑若端起茶,喝了一口。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百乐门,也许是想看看沈碧桃,也许是想等苏晚晴。她自己也说不清。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沈碧桃从后台出来了。她换了一身素色旗袍,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
她走到桑若桌前站定,“桑记者。”
桑若抬起头,“你认识我?”
“嗯,”沈碧桃的声音比台上低一些,带着一点苏州口音。“我看过你的文章。”
沈碧桃拉开椅子,没经过桑若的允许,就那么坐了下来。“我能坐吗?”
“……你已经坐了。”
沈碧桃笑了一下,她从桌上拿起桑若的茶杯闻了闻。“茶?不喝酒?”
“不会喝。”
“来百乐门不喝酒,那你来干什么?”
桑若看着她,“等人。”
“等谁?”
“苏老板。”
沈碧桃点了点头,她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桑若。“桑记者,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不配跟你坐一张桌子?”
桑若不理解她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什么意思?”
“我是歌女。”沈碧桃说,“还是百乐门的头牌。你知道头牌是什么意思吗?”
桑若没有说话。
沈碧桃继续说:“头牌就是,谁给的钱多,我就陪谁。日本人,汉奸,商人,什么人都陪。外面的人提起我,都说沈碧桃,那个婊子。”
她顿了顿,看着桑若的眼睛。“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沈碧桃的脸很白,眼睛很黑。她看起来不像台上那么光鲜,卸了妆的脸有些憔悴,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桑若开口:“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话?”
桑若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碧桃笑了,“你倒是实话。”她拿起桑若的茶杯把玩,“桑记者,你在骂桓祀礼。”
“嗯。”
“你为什么骂他?”
桑若没回答。
沈碧桃靠在椅背上,看着舞池里跳舞的人。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觉得他坏吗?”
桑若想了想,“我看过他的合同,他跟日本人做生意。”
“然后呢?”
“然后我写文章骂他。”
“你亲眼看见他做什么坏事了吗?”沈碧桃转过头来,看着她。
“桑记者,我在这地方,见过很多人。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长衫的。有些人坏在明面上,有些人坏在骨子里。但有些人,坏在面上,干净在骨子里。”
“你觉得桓祀礼是哪一种?”
桑若眼神冷了半分,“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苏老板说过,你是个明白人。”
“你跟苏老板很熟?”
“她是我老板。”沈碧桃说,“也是我朋友。”
“你什么要做这种事?”桑若问。
沈碧桃跟没听见一样站起来,整了整旗袍,“桑记者,有空来百乐门坐坐。别光喝茶,听我唱首歌。”
桑若坐在窗边,低头看了一眼茶杯。
茶凉了。
那天晚上,桑若没有等到苏晚晴。
她走出百乐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行人稀少,黄包车在路边等着拉客。她随手拦了一辆黄包车,回了旅馆。
三天后,桑若从报社的同仁那里听到一个消息。
“桓祀礼去了六国饭店跟日本人吃饭。”
“然后呢?”
“没然后。就是吃了一顿饭。藤原敬介请的,两个人聊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桓祀礼还笑了一下。”
桑若站在报社走廊里听着这话。
他出来还笑了一下。
桑若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也不知道藤原敬介跟他说了什么。
她回到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写:1938年冬,藤原敬介请桓祀礼吃饭。沈碧桃说,有些人坏在面上,干净在骨子里。
写完她合上本子拿起笔,继续写下一篇骂桓祀礼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