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三月池雨

12、归鸿 藤原敬介那

　　藤原敬介那顿饭之后，桑若没有再跟踪桓祀礼。
　　她继续写稿子，继续骂他。但她开始留意，桓祀礼每次去码头都是深夜，而且老周都在。每次去，都有箱子从船上卸下来，又装上去。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腊月十五，天很冷，码头上风很大。桑若本来不该来。她白天采访了一个纱厂女工，稿子写到一半写不下去，脑子里全是桓祀礼中弹那天晚上的血。
　　桑若披上外套，出了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往码头走。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想确认他还活着。
　　码头上很暗，只有远处几盏灯。她躲在一排货箱后面，等了一会儿，看见了一艘小船靠岸。
　　船上下来两个人，抬着一口箱子。老周在岸上等着，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桓祀礼从船尾走出来。
　　他穿着深色大衣，领子竖着，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他站在码头上，四下看了一眼，然后朝老周走过去。
　　桑若躲在货箱后面看着他们交接。
　　箱子搬下船，老周扛起来就走。桓祀礼站在码头上没有动。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雾。
　　桑若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从码头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急促，杂乱，不止一个人。
　　桓祀礼也听见了。他掐灭烟，转头看了一眼，老周已经走远了，没听见。
　　桑若看见桓祀礼往脚步声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住。
　　两人个人穿着便衣，手里有枪。他们在追一个人。
　　那个人从码头另一头跑过来，踉跄着，身上有血，他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
　　桓祀礼没有犹豫，径直朝那个人跑过去。
　　桑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桓祀礼跑到那个人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货堆后面。桑若看见他把那个人按在地上，然后自己站起来，朝反方向跑。
　　桓祀礼跑得很快，故意弄出声音，追兵听见了，掉头追他。
　　桑若看见桓祀礼跑到码头边缘，跳上了一艘小船。追兵追到岸边，开了几枪，枪声在夜里很响。
　　桑若蹲在货箱后面，捂住嘴不敢出声。她看见那艘小船划出去，消失在黑暗里。追兵在岸边站了一会儿，骂了几句转身走了。
　　码头上安静下来。
　　桑若蹲在货堆后面，手还在抖。她等了很久，直到确认追兵走了才站起来。
　　她走到那个受伤的人身边。那个人靠在货堆上，喘着气，身上有血。他看见桑若，警惕地往后缩了一下。
　　“别怕。”桑若蹲下来，“我是记者。”
　　“记者？”那个人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那个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你不是路过，你是等桓先生的吧？”
　　桑若没说话。
　　那个人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他每次都这样，把我们这些人的命看得比他自己的重。”
　　“你是谁？”
　　“交通员，”那个人说，“今天被人盯上了。”
　　桑若想起老周，想起那些箱子，想起那些名单。
　　“你们是什么组织？”
　　那个人没回答，他只是说：“你问桓先生吧。如果他还活着，他会告诉你的。”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桑若站起来，四下看了一眼，然后跑去找老周。
　　桓祀礼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
　　桑若在百乐门地下室等了一夜。苏晚晴陪着她，两人没怎么说话。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桓祀礼站在门口。他的衣服湿了一半，头发乱着，脸上有一道划伤。
　　他看见桑若，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桓祀礼站在门口没动。苏晚晴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把门关上。
　　桑若看着他，平静开口：“昨晚那个人，是谁？”
　　“你不认识。”
　　“他受伤了，我找到老周把他送走了。”
　　桓祀礼沉默了一下，“谢谢。”
　　“你为什么要救他？”
　　“因为他是我们的人。”
　　桓祀礼走到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桑若走到他面前，逼他跟自己对视，“桓祀礼，你告诉我。归鸿是什么？”
　　桓祀礼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水杯，抬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克制，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归鸿，”他语气淡淡的，“是我的代号。”
　　“也是这条情报线的名字。”他说，“我们这些人，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档案。我们只有代号。归鸿，是其中一条线。”
　　“你负责这条线多久了？”
　　“从1931开始。”
　　1931年，那一年桓祀礼十九岁，桑若十六岁。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做这些事了？”
　　“是。”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他看着她笑，“说我是卧底？说我不是汉奸？你会信吗？”
　　“你不会信的。”没等桑若回答，他继续说，“因为你恨我。”
　　桑若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前线的那些药，都是你送的？”
　　“大部分是。”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能知道。”他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愿意告诉我？”
　　“桑若，你已经在这条线上了。”
　　桑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他身上的衣服还没干，眼睛里全是疲惫。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很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忘掉你看到的一切，继续写你的文章，继续骂我。第二……”
　　“第二是什么？”
　　“第二，”他说，“你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做归鸿的眼睛。”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外面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电车声。
　　桑若缓缓开口：“我留下来。”
　　桓祀礼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桑若接过来，那是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上面刻着一只飞鸟。
　　桓祀礼说：“这是归鸿的标记。你戴着它，老周会认你。”
　　桑若把徽章攥在手里。铜是凉的，她的手心是热的。
　　“桓祀礼。”
　　“嗯。”
　　“今天的账……”她说。
　　他看着她，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都记着呢。”

作者有话说

桑若正式加入归鸿，成为“归鸿的眼睛”。
归鸿的标志为什么是一只飞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