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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碧桃 桑若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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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若正式加入归鸿之后,苏晚晴找她谈过一次。
“你不需要知道归鸿有多少人,”苏晚晴说,“你只需要知道几件事。第一,你写文章,继续骂桓祀礼。第二,你收集情报,通过我传出去。第三,别问不该问的。”
桑若点头。
“还有第四件。”苏晚晴说。
“什么?”
“你要认识一个人。”
那天晚上,桑若又去了百乐门。
苏晚晴把她带到二楼最里面的包间。包间不大,一张沙发,两把椅子,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
桑若坐下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
沈碧桃走进来。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意挽着,跟台上那个光鲜亮丽的歌女判若两人。
沈碧桃看见桑若,没惊讶,只是点了一下头,“桑记者。”
“沈小姐。”
苏晚晴站起来,“你们聊,我出去。”
包间里只剩下桑若和沈碧桃。
沈碧桃坐到对面,拿起茶壶,给桑若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苏老板跟我说,你加入归鸿了。”
“嗯。”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想告诉我了吗?”桑若端起茶杯。
沈碧桃看着杯子里浮着的茶叶,开口:“我十岁那年,被卖了。”
“我是苏州人,家里穷,爹娘养不起,卖了我换了三斗米。”她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记得那天娘没哭。她只是把我的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说‘碧桃啊,你命不好,不要怪娘’。”
“我没怪她。”沈碧桃说,“我只是记住了那三斗米的味道。”
她顿了一下。
“十四岁接客。第一个客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满口黄牙,浑身酒气恶心的要死。我没哭,之后我把血咽下去,对着镜子说,沈碧桃,你得活着。”
桑若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然后二十岁到上海。”沈碧桃继续说,“进了百乐门。我唱了一首歌,老板听了半首就拍板要了。从那以后,我成了百乐门的头牌。全上海的男人都想见我一面,听我唱一曲。”
她笑了一下。“可我心里清楚。我再红,也是个堂子里出来的。我再美,也是个妓女。”
桑若开口:“你不是。”
沈碧桃抬眼她,“桑记者,你不用安慰我。我说这些,不是要博你同情。”
沈碧桃放下茶杯,“我只是想要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舞池里有人在跳舞,音乐从门缝里漏进来。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苏老板找我的时候,问我恨不恨日本人。我说恨。她说恨就好,恨就能做事。她告诉我,在酒桌上听日本人说话,记住他们谈话的内容回来汇报给她,就这么简单。”
“我做了三年。三年里,我陪过的日本人,比你采访过的还多。他们在我面前从不设防,因为我只是个歌女。”
“他们喝多了什么都跟我说。扫荡计划、物资调动、特务名单,全在酒里。”
“你记性很好。”
“我的记性比任何纸都安全。”沈碧桃说,“我不识字,但我的脑子就是档案。三年了,没记错过一个字。”
桑若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怕吗?”
“怕啊,”沈碧桃说,“怕也得做。我这种人,活着没人看得起,死了也没人记得。可要是能拉几个东瀛人垫背,那可就不一样了。”
她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没喝,又放下。
“桑记者,你跟我不一样。你有文化,有身份,有正当的职业。你可以用笔、用文章做事,我只能用我这条烂命。”
“你不是用命做事,你是在用命换别人的命。”桑若纠正她。
“你的命也不是烂命。”
听到这句话,沈碧桃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她站起来,“以后你的稿子,有一部分会从百乐门出去。我会转给苏老板,苏老板再转给该转的人。你不用担心怎么传,交给我来做。”
桑若也站起来,“沈小姐。”
“叫我碧桃就行。”
“碧桃。”桑若说,“你为什么信我?”
沈碧桃又笑了,“因为你骂桓祀礼骂得那么狠,结果还是来救他了。”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桑记者,你很勇敢。”
她走了。
桑若站在包间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
茶水不知道凉了多久了。
那天晚上,桑若回到旅馆,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记下今天的事情:1938年冬,沈碧桃正式引荐。她说,她只能用命做事。
她想起沈碧桃说的那句话:面上脏,心里干净。
她想起桓祀礼。想起他被万人骂汉奸,想起他中弹那天晚上,他抓着她的手说:“别写我,你写的东西要干干净净的”。
她突然觉得,她跟桓祀礼,跟沈碧桃,跟苏晚晴,跟老周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面上脏,心里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