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三月池雨

14、入局 桑若离开百

　　桑若离开百乐门之前，苏晚晴又跟她说了几句话。
　　“你这条线，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苏晚晴说，“出了事，你直接一口咬死不知情，你只是一个写文章骂汉奸的记者。”
　　桑若点点头，“我知道了。”
　　“差点还有一件事。”苏晚晴说挠挠头。
　　“你明天去一趟阿七那儿。”
　　“阿七？”
　　“电报员，你还没正式跟他交接，以后有些急报需要你直接送过去。”
　　阿七的阁楼在虹口，一栋旧楼的三层。楼梯的木头有点发朽，才上去木头吱呀作响。桑若上去的时候心里有点打鼓，她之前在火车上见过阿七一面，在签约仪式后也远远看过他一眼，两次都没说话。
　　她敲了敲门。
　　“进。”
　　她推开门，阁楼不大，桌上放着一台电报机，旁边堆着几本旧册子。窗户用厚布蒙着，透不进光。一盏煤油灯放在桌角，火苗很稳。
　　阿七坐在桌前，戴着耳机，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桑若，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桑记者。”
　　“阿七。”
　　阿七点了点头，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看她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不躲闪，也不刻意，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桑若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苏老板让我来送情报。”她把一卷纸递过去。
　　阿七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走到墙边把一块松动的砖取下来，把纸塞进去，又把砖堵上。
　　整个过程都没说话。
　　桑若站在阁楼里，四下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剪报。
　　那是她写的文章《桓祀礼，你对不起国家》。三年前的报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点卷。但贴得很平整，像是有人经常抚平它。
　　“这是……”
　　阿七转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写的文章，我留着，觉得写得挺好的。”
　　桑若没多想，点了点头，说：“以后我会每周来一次。”
　　“好。”
　　她转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阿七站在桌前没动，也在看着她。
　　“阿七。”
　　“你手怎么了？”
　　阿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发报的时候被日本人抓过，夹断了两根手指。”
　　桑若心里一紧。阿七看起来年纪比她还小，年纪轻轻就经历了这种酷刑，肯定很痛吧……她心里想着。
　　“不碍事。”他说，“还能发。”
　　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阿七站在阁楼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消失，攥了攥拳头。
　　他走到墙边，把那张剪报重新抚平了一遍。
　　从阿七那儿出来，桑若回了百乐门。
　　她今天要见沈碧桃。苏晚晴说，以后每周的情报直接交给沈碧桃。沈碧桃在百乐门唱歌，桑若去听歌，顺便把东西递过去，这是最自然的掩护。
　　桑若到的时候，沈碧桃正在台上唱歌。她唱的是《玫瑰玫瑰我爱你》。桑若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上，要了一杯茶，慢慢等。
　　唱完一首，沈碧桃下台走到桑若桌前坐下。“东西带了？”
　　桑若把一卷纸从桌下递过去。沈碧桃接过来，塞进旗袍内侧的口袋里。动作很快，没人看见。
　　“以后每周三。”沈碧桃说，“这个时间，这个位子。”
　　“好。”
　　沈碧桃端起桑若的茶杯闻了闻，“又是茶。”
　　“我不喝酒。”
　　“行。”沈碧桃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她看着舞池里跳舞的人。
　　“你今天去阿七那儿了？”
　　桑若歪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发报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沈碧桃说，“老周那边接报的时候问了一句，阿七那小子说有人来送情报。”
　　她转头看桑若，“他平时很准时，发报从不耽误。”
　　“桑记者。”
　　“阿七这个人，话少。”
　　桑若喝了口茶，“看出来了。”
　　“但他记性好，比我还好。”
　　“你以后可以跟他多来往。他那人，靠谱。”沈碧桃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回了后台。
　　晚上，桑若回到旅馆，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事：1938年冬，正式入局。阿七的阁楼上贴着我三年前写的文章，他说写得挺好。
　　桑若想起阿七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看她，她觉得很别扭。
　　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的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