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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过年 193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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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春节·上海
上海孤岛,寒冬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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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若本来没打算过年。
她一个人住,没什么年货可办。
腊月二十九那天,她去报社交了稿子,主编说“过年了,休息几天,别写了”。她点了点头,走出报社,在街上转了一圈。
街上有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糖炒栗子的。小孩子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手里攥着鞭炮。
她看了一会儿,回了旅馆。旅馆的老板娘在门口贴春联,看见她,招呼了一声:“桑记者,一个人过年啊?”
“嗯。”
老板娘很热情,“要不要来我家吃年夜饭?”
“不用了,谢谢。”
她上了楼,关上门,坐在床上。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
她想起北平,想起小时候过年,娘还在的时候。娘会包饺子,会在饺子里藏一枚铜钱,谁吃到谁一年走运。她每年都拼命吃,想把那枚铜钱吃出来。但每次都是她爹吃到。
后来娘走了,后来爹变了,后来她一个人。
……
第二天上午,旅馆门房送来一封信。“桑记者,有人给你的。”
桑若接过来。她站在门口,盯着那个信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房间,坐在床边,把信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远处有人在笑,有人在互道新年快乐。
她拆开信。
【阿若:
过年了,爹想你。
爹知道你恨爹。你娘走的时候,我没能好好照顾她,现在爹连你也弄丢了。你别管我,照顾好自己。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回封信。不认,就算了……
桑怀远。】
桑若把信看完。她没有哭,也没有皱眉。她走到桌前,划了一根火柴把信纸点着。火苗蹿起来,纸页卷曲,发黑,最后变成灰。她把灰烬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光亮炸开,又暗下去,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种种往事涌入脑海。她娘走的那天,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医药费的单子。她很早就恨过他了。
她跟桑怀远,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下午,有人敲门。
桑若打开门,桓祀礼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红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手里还拎着两只纸袋。
“你怎么来了?”
“过年。”
桑若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我知道过年。”
“你一个人。”
“嗯,然后呢?”
桓祀礼没回答,直接走进房间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包饺子馅、一沓饺子皮、一小瓶醋、一包糖炒栗子。
“你会包饺子?”桑若问。
“不会。”
桑若无语,“那你还买饺子皮?”
“我可以学。”
桑若觉得有点好笑,“你堂堂桓家大少爷,不会包饺子?”
桓祀礼看了她一眼,“我是桓家大少爷没错,但我不是厨子。”
桑若笑了一声,她把袖子挽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张饺子皮。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桓祀礼站在她旁边,看她往饺子皮上放馅,对折,捏边。桑若包得很快,一会儿就包了十几个,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你试试。”她把饺子皮递给他。
桓祀礼接过来,放馅,对折,捏边。他捏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写一份重要的文件。但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站都站不住。
桑若:“……”
“这是什么?”
“饺子。”
“这不像饺子,像个元宝。”
“元宝好。”桓祀礼说,“吉利。”
桑若被气笑了,她拿起另一张饺子皮,重新教他。
“馅别放太多,边捏紧,拇指和食指这样压。”
桓祀礼又试了一个,还是歪的,但比上一个好一点。
“有进步。”桑若说。
“多谢桑小姐夸奖。”
两人站在桌前,一个教,一个学,包了一桌饺子。桓祀礼包的每一个都歪,但他坚持要自己包,说“这是我的,你别动”。桑若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
“桓祀礼。”
“嗯。”
“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小时候在北平,一大家子人。祖父坐主位,桌上摆满了菜,家里人都在。吃完饭后,祖父会发压岁钱。”
“后来呢?”
“后来就一个人。”
“再后来呢?”
“再后来,”桓祀礼侧头看了她一眼,“就来上海了。”
桑若没说话,她拿起一个饺子,放在手心里,捏紧。
“以后过年,”她说,“你来我这里吧。”
“每年?”
“每年。”
他点了点头,“好。”
饺子刚下锅,又有人敲门。
桑若去开门。门口站着苏晚晴,穿着一件酒红色旗袍,外头披了件貂皮短披肩,手里拎着两瓶酒。她身后站着沈碧桃,素色棉袍,手里提着一盒点心。再后面是老周,穿着大红袄子,手里拎着一兜橘子。阿七站在最后面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一包糖炒栗子。
桑若愣了,“你们怎么都来了?”
苏晚晴把酒往她怀里一塞:“过年啊,你一个人窝在旅馆里,像什么话。”
沈碧桃笑着说:“苏老板说,年夜饭得人多才热闹。”
“桑小姐,拿着。”老周把橘子递给她
阿七站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糖炒栗子放在门边的桌上。他看了桑若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桓祀礼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门口这一堆人也愣了一下。
苏晚晴看见他,笑了一声:“哟,桓少爷也在啊。正好,人多热闹。”
桓祀礼看了桑若一眼,桑若耸了耸肩。
“进来吧。”桑若说。
小旅馆的房间本来就小,一下子挤进来五个人,转个身都难。
桑若把饺子端上来。一桌人围着小桌坐下,挤得胳膊碰胳膊。
苏晚晴给每人倒了酒。她举起杯子:“过年了,这一杯,敬活着的人。”
众人举杯。
老周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从怀里掏出一沓红纸包,他一个一个发
老周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没人疼没人管。过年了,得有个长辈给你们发个红包。”
他发到沈碧桃手里。沈碧桃接过来,捏了捏,笑了。“老周,你这红包里包了多少钱啊?”
“不多,图个吉利。”
沈碧桃把红包塞进怀里,“我十岁之后就没收过压岁钱了。”
老周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发到阿七手里。阿七接过红包攥在手里,他低着头,说了一声“谢谢”。
发到苏晚晴手里。苏晚晴接过来,笑了一声:“老周,你把我当小孩呢?”
“你就是小孩。”老周笑,“别看你整天叼着根烟,在我眼里,你也是个孩子。”
苏晚晴笑了,她把红包收好,端起酒杯,说:“行。老周,我敬你一杯。”
老周发到桓祀礼手里。桓祀礼看着手里的红包,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
“我多大了你还给我发红包?”
“你多大?”老周说,“你这个倔孩子,扛了这么多年,累不累?”
桓祀礼没说话,他把红包收好,端起酒杯跟老周碰了一下。
最后,老周走到桑若面前,把最后一个红包放在她手里。
“小桑。”
“你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老周说,“以后有事,找我。”
桑若攥着那个红包,觉得手心有点热。她低头看了一眼。红纸包得歪歪扭扭,但很厚实。
“周叔叔。”
“怎么了好孩子?”
“谢谢你。”
老周摆了摆手,坐回去端起酒杯。“过年嘛。”他说,“就得热热闹闹的。”
饺子吃完了,酒喝了一半。
苏晚晴靠在墙上,叼着烟,跟沈碧桃聊天。沈碧桃坐在她旁边,小口小口地喝茶。老周坐在角落里眯着眼,像是在打盹。阿七缩在门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包,没打开。
桑若和桓祀礼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屋子人。“桓祀礼。”
“我在。”
“你以前过年,有过这么多人吗?”
“没有。”他说。
“我也没有。”桑若说,“我娘走了之后,就没跟这么多人一起过年了。”
她想了想,“这感觉,挺好。”
桓祀礼没说话。他伸手,从桌上拿了一个橘子剥开,递给桑若一半。
桑若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酸,也很甜。
上海的除夕夜,热闹又寂寞。但这间小旅馆的房间里,挤着六个人,桌上摆着饺子、酒、橘子和糖炒栗子。
过了半夜,苏晚晴站起来,说该走了。沈碧桃跟着站起来,整了整旗袍。老周睁开眼伸了个懒腰。阿七收好红包也站了起来。
桑若把他们送到门口。
苏晚晴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年还来。”
“好。”
沈碧桃说:“明年我还带你爱吃的点心。”
“好。”
老周说:“明年我给你们包个大的红包。”
“好。”
阿七站在最后。他看着桑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客人全部走了之后,桑若关上门回到屋里。桓祀礼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
“他们都走了。”
“你也该走了。”桑若说。
桓祀礼转过头,“太晚了,外面戒严。”
“你睡椅子。”她说。
桓祀礼笑了笑,没说话。他走到椅子旁边坐下来,把大衣搭在身上。
桑若关了灯,躺在床上背对着他。
“桓祀礼,新年快乐。”
“桑小姐,新年快乐。”
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光亮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椅子上。隔着一间房的距离,谁都没睡着。
谁也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桑若醒来的时候桓祀礼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一个红包。她打开,里面是两张钞票,和一张纸条:压岁钱,明年还给你。
桑若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她把纸条折好,和那个红包一起塞进怀里。
她推开窗,早上的上海,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鞭炮的味道,有饺子的味道,有过年的味道。
她笑了。
这个年,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