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Mar池雨

16、暗线 1939年

　　1939年春·上海
　　过完年之后，桑若的生活恢复了常态。
　　她继续在《大公报》写稿，继续做那个“恨汉奸”的女记者。
　　她继续通过沈碧桃传递情报。每周三去百乐门，要一杯茶，听沈碧桃唱两首曲子，然后传递情报。
　　她继续去阿七的阁楼送急报。每周两次，有时候三次。阿七总是坐在桌前，戴着耳机低头写东西。她把纸递过去，他每次接过来看一眼就塞进墙缝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阿七每次都不怎么说话，只是在桑若走的时候，抬头看她一眼。
　　桑若没多想。
　　直到有一天，她在报社发现有人跟踪。
　　那天下午，她去外滩采访一个商人。采访结束，她走到路口的时候，感觉身后有人在看她。桑若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有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戴着帽子低着头，像是在看报纸。
　　他手里的报纸压根没翻页。
　　桑若走了几步，拐进一条巷子。那个男人跟了进来。她加快脚步，拐了第二个弯停住。那个男人跟过来，发现她站在巷子尽头。男人愣了一下，转身就走。
　　桑若站在巷子里，心跳得很快。
　　她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百乐门。
　　苏晚晴的包间里，桑若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苏晚晴叼着烟，听完没说话。她抽了一口，吐出来，把烟掐灭。“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穿灰色长衫，戴帽子。手里拿着报纸，一直停留在同一页。”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是藤原的人。”
　　“藤原敬介？”
　　“不错，”苏晚晴说，“他的人跟踪你，说明他开始查你了。”
　　“为什么查我？”
　　“因为你最近骂桓祀礼骂少了，”苏晚晴说，“你以前每周写一篇骂他的文章，最近一个月只写了两篇。藤原在查，他发现了这个变化。”
　　桑若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继续骂。”苏晚晴说，“明天写一篇，往狠里写。让他觉得你跟以前一样。”
　　桑若点了点头，“好。”
　　她站起来准备走，苏晚晴叫住她。“桑若。”
　　“怎么了？”
　　“你最近去阿七那儿，去了几次？”
　　“每周两次，有时候多一点。”
　　“最近暂时先别去了。”苏晚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为什么？”
　　“因为藤原盯上你了。你再去阿七那儿的话，会暴露他。”
　　桑若愣了一下，这确实是她的疏忽，“那急报怎么办？”
　　“我让老周去拿。”苏晚晴说，“你不用管了。”
　　桑若站在门口，没动。“苏老板。”
　　“还有什么事吗？”
　　“阿七知道吗？”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他还不知道。”
　　第二天，桑若没有去阿七的阁楼。
　　她坐在报社里，提笔写了一篇骂桓祀礼的文章。标题是《桓祀礼，你还要卖国到什么时候？》。她写完交给主编，主编看了一眼被茶水呛到。他咳了两声，然后说道：“开窍了啊，这次骂这么狠。这绝对是明天的头条。”
　　第三天，老周去了阿七的阁楼。
　　他推开门，阿七坐在桌前，戴着耳机正在发报。他看见老周，愣了一下“怎么是你过来了？”
　　“桑记者不来了。”老周说。
　　阿七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藤原盯上她了，现在的处境不太好。她再去你那儿，会暴露你的。”
　　阿七没说话。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我知道了。”
　　老周走到桌前，拿起那叠需要发的电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旧报纸，又看了一眼阿七。
　　“阿七。”
　　“还有事？”
　　“桑记者是桓先生的人。”
　　阿七的手紧了一下，“我知道。”
　　老周皱了皱眉，“行，你知道就好。”说完他就离开了。
　　阿七站起来，走到墙边，他看着剪报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剪报拿下来，折好塞回墙缝里，把砖堵上，回到桌前坐下来，戴好耳机继续发报。
　　电报内容只有一行字：藤原敬介盯上桑记者，暂停联络，一切照旧。
　　阿七发完报，摘下耳机，往墙缝的方向看了一眼。
　　……
　　那天晚上，桑若在旅馆里记笔记：1939年春，藤原开始跟踪我。苏晚晴让我别去阿七那儿了。老周说，他去告诉阿七。我不知道阿七会不会等。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