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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沦陷 193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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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2月—1938年·上海
南京沦陷,北平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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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三日,南京沦陷的消息传到上海。
编辑部的收音机开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广播声:“南京……已于昨日……日军入城……”声音断了一下,又续上,“国民政府……迁都重庆……”
桑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还按在稿纸上。她写了一半的《上海孤岛》已经发不出去。
主编从里间出来,脸色很难看,说了一句:“今天的稿子,全撤。发号外。”
她站起来,把稿子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堆了一摞被撤的稿子,全是骂日本人的。她写一篇,撤一篇,写一篇,撤一篇。
但她没有停过,一直在写。
几天后,北平沦陷的消息也到了。
桑若坐在旅馆的床上,手里攥着当天的报纸。头版上印着日军入城的照片,街道上全是太阳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上海的冬天阴冷潮湿,窗外飘着细雨,弄堂里有人收衣服,有人在生炉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1937年12月,北平沦陷。南京沦陷。上海孤岛。
写完她合上本子,拿起笔,继续写下一篇骂桓祀礼的文章。
那天下午,她收到一封信,邮戳是上海的。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是父亲桑怀远的字迹。
信很短:
【阿若:
爹在上海,跟日本人做生意。商会会长的位置,是日本人给的。你骂我也好,恨我也罢。爹老了,爹怕了。
你照顾好自己。
桑怀远。】
桑若把每一行字看了两遍。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信封的空白背面写了一行字:我没有爹。
她把信封封好,交给旅馆的门房,让他退回去。
此后,桑若再没有跟桑怀远联系过。
她继续在《大公报》做记者,写一些不痛不痒的社会新闻。她还在写骂桓祀礼的文章,但写的时候,笔尖顿得越来越久。她偷偷留意桓祀礼的消息,留意那些她不了解的细节。
有一天,她在报社收到一封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钢笔字,很工整:桓老太爷病逝。葬礼定于三日后,上海桓公馆。
桑若不知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送给她。
她决定去一趟桓公馆看看。
桓公馆搬到了上海西区,一栋三层小洋楼。桑若到的时候,门口停了几辆车,有几个穿西装的人进进出出。院子里摆着花圈,正厅改成了灵堂,白幔垂下来,中间挂着桓守正的遗像。
桑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见桓祀礼站在灵堂里,穿着一身黑色长衫,腰上系着白布。他正在跟一个长辈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对话的内容。
桓守义站在另一边,穿着一身新式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他跟几个商人模样的人站在一起,嘴角挂着一丝笑。
桑若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走。
“桑记者。”
桓祀礼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两人对视不语。
桑若先开口:“我来看看。”
“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桑若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克制,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桓老太爷……”
“走的很安详。”桓祀礼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祀礼,桓家的礼,交给你了。”
桑若低下头,没说话。
桓祀礼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开口:“桑记者,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
桑若抬起头,“你知道了?”
“上海就这么大。”他说,“你跟他断绝关系的事,圈子里都传开了。”
桑若没说话。
桓祀礼说:“你做得对。”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做了汉奸。”桓祀礼说,“你跟他断绝关系,是应该的。”
桑若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桑若什么也看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节哀。”
桓祀礼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后有人喊他“桓先生”,他才转身回了灵堂。
那天晚上,桑若回到旅馆,坐在床上,翻开笔记本。
她写了两行字:1938年初,桓老太爷病逝。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对桓祀礼说:“桓家的礼交给你了。”桑怀远投敌。我跟他断绝了关系。
写完她合上本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桓祀礼说“你做得对”时的表情。那个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她觉得,他可能不止是在说她的父亲。
上海的夜,冷而长。
桑若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