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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签约   193 ...

  •   1937年8月·上海
      淞沪会战一触即发。
      ---
      桑若是七月末到的上海。
      北平已经待不下去了,日本人进了城。
      她到上海那天,正赶上大雨。她拎着箱子从火车站出来,浑身湿透,在弄堂口找到一家小旅馆开了间房,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上海滩的报纸铺天盖地。
      《申报》《大公报》《时事新报》,头版全是同一个名字。
      桓祀礼。
      【桓氏实业与三菱商社签订大宗合约,涉及军用物资。】
      【桓祀礼:从北平到上海,一个商人的“中日亲善”之路。】
      【爱国人士呼吁抵制桓氏企业,称其为“经济汉奸”。】
      桑若坐在旅馆的床上,把每份报纸都看了一遍。她看见桓祀礼的照片印在头版上,西装革履,面带微笑,和一个日本商人握手。
      那笑容很标准,标准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桑若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她拎着箱子下楼,准备去《大公报》报到。走到旅馆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一个穿一身红旗袍的女人,外头搭了件貂皮短披肩,手里夹着根烟,靠在门框上,像是在等人。
      她看见桑若,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了口烟圈。“你是桑若?”
      桑若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全上海都认识你。”女人笑了一下,伸出没拿烟的那只手,“苏晚晴。百乐门老板。你在北平写的文章,我看了好几遍。”
      桑若伸手跟她握了一下。苏晚晴的手很凉,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
      “你来上海,是继续骂他?”苏晚晴问。
      “来当记者。”
      “《大公报》?”
      “嗯。”
      苏晚晴点了点头,抽了口烟,“行。有空来百乐门坐坐,我请你喝酒。”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响。
      桑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
      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
      日军进攻上海,国军奋起抵抗。全上海都动了起来,学生上街募捐,工人加班生产,记者奔赴前线。
      桑若被《大公报》录用,第一天报到,主编就丢给她一个任务:“桓祀礼后天在和平饭店跟日本人签约,你去。”
      “写什么?”
      “写他,骂他,越狠越好。”
      桑若接了任务。
      八月十五日,和平饭店。
      签约仪式在二楼宴会厅举行。中日双方来了几十号人,有记者,有商人,有穿西装打领带的,有穿和服踩木屐的。
      桑若挤在记者堆里,手里攥着本子和笔。她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宴会厅。
      日方代表席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没穿和服,没挂军刀,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只是看着签约台的方向。
      桑若觉得这个人有点怪,还有点眼熟,但是她没多想。
      签约台边上,日本商社的代表身旁,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折和服,低眉顺眼,给旁边的人倒酒。
      桑若转头看向台前。
      桓祀礼站在台上,身边是日本三菱商社的代表。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领带。
      六年不见,他瘦了。眉眼中透着一丝疲惫,但神情很平静。那种平静像一层壳,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包住了。
      签约开始。双方代表讲话,翻译一句一句翻。桓祀礼全程没说几句话,只是点头,签字,握手,微笑,那个微笑跟报纸上的一模一样。
      签约结束,记者涌上去。
      “桓先生,请问您为什么选择跟日本人合作?”
      “桓先生,您不怕被骂汉奸吗?”
      “桓先生,您对淞沪前线的将士有什么想说的吗?”
      桓祀礼站在人群里,脸上还挂着那个笑,“我只是个商人。商人做买卖,不问立场。”
      桑若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句话,手指掐进了掌心。
      她想起了那三十箱文物,想起了火车上三天三夜,她突然觉得恶心。
      签约仪式结束,人群散去。桓祀礼从台上下来,往门口走。桑若站在走廊边上,看着他走过来。
      他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喊“桓先生”,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递名片。
      桓祀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桑若往前走了两步,没等桓祀礼开口,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桓祀礼偏着头,脸被打得侧过去。嘴角渗出一丝血。
      记者们反应过来,疯狂按快门。
      角落里那个穿和服的女人,手里的酒壶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桑若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日方代表席上那个穿西装的藤原敬介微微抬了一下眼。他看着桑若,眼神很冷静,像是在观察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桑若站在桓祀礼面前,手还在发麻,声音很稳:“桓祀礼,你对不起国家。”
      桓祀礼慢慢转过头来。
      他嘴角的血还在渗,但他没擦。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台上不一样。台上那个是壳,这个是活的。
      “桑记者,”他说,“手疼不疼?”
      当晚,桑若回到报社,把稿子写完。
      三千字,字字诛心。她写他是“经济汉奸”,写他是“民族败类”,写他“不配做一个中国人”。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手还在抖。
      她把稿子交给主编。主编看完,拍桌子说:“好!明天头版!”
      桑若回到旅馆,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走廊上那一幕。他偏着头,嘴角渗血,慢慢转过来,笑了一下。
      “桑记者,手疼不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神经病。
      不想了。
      上海某处阁楼。
      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前,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他二十出头,瘦,手指细长,左手无名指和小指有点不自然地弯着。那是被夹断后接歪的。
      阿七发完最后一段电码,摘下耳机,揉了揉手腕。
      电报内容只有一行字:药已过境,三百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弄堂里黑漆漆的,没有异常。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出一本旧册子,在上面记了一笔。册子封面没有字,里面的纸页已经泛黄。他记完,把册子塞进墙缝里,用砖堵上。
      明天还有一批药要过境。
      同一时间,上海码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货堆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没点着。
      他等了半个时辰,看见一艘小船靠岸。船上下来两个人,抬着两口箱子,走到货堆边上。老周站起来,没说话,只是朝他们点了一下头。
      箱子交接。老周弯腰搬起一口,试了试重量。
      他放下箱子,伸手在箱底摸了一下,摸到一块凸起。用指甲抠开,里面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
      他展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个字:药已收到。
      老周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然后扛起箱子,消失在码头的夜色里。
      第二天,《大公报》头版刊发桑若的文章。
      《桓祀礼,你对不起国家》。
      全上海都看到了。
      桑若一大早去报社,路上买了份报纸,边走边看。文章印在头版正中央,标题黑体加粗,刺眼得很。
      她走到报社门口,门房递给她一封信,“桑记者,今早有人送来的。”
      信封上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行字,钢笔字,很工整:药已过境,三百箱。谢谢你的那一巴掌,掩护得很好。
      桑若愣在原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她不认识,但那个语气,那个措辞,像是一个人在暗处看着一切发生,然后轻轻说一句“谢谢”。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桑记者,你的文章我看了。笔锋不错。
      桑若的手指微微发颤。她记得六年前在火车站,桓祀礼递给她干粮时说过类似的话。
      她攥着那张纸条,站在报社门口,人流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在喊“号外号外”,有人在议论前线的战事,有人在骂桓祀礼那个汉奸。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上海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那天晚上,桓祀礼在公馆书房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嘴角的伤还没好,有一块淡淡的淤青。
      桌上摊着一份《大公报》,头版是桑若的文章。他看过了,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落。
      他拿起笔,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八月十六日,桑若骂我。写得很好。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着窗外的雨。雨声很大,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灯火。
      他站了很久,自言自语:“桑若,你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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