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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年 1931— ...

  •   1931—1937·北平至上海
      六年,足够一个孩子长大,也足够一个王朝崩塌。
      ---
      1931年冬天,桑若从天津回到北平。
      她没回桑家,自己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小屋四面漏风,但好歹是自己的。
      白天桑若继续去报社上班。她把文物南运的报道写完发布了,署的是自己的名字。文章里没提桓祀礼一个字。但写到“三十箱文物安全运抵”的时候,她脑子里会闪过火车上的画面。
      桑若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写稿。
      1932年,桑怀远来找过她一次。
      他站在她租的小屋门口,穿着一件旧绸衫,头发比从前白了不少。绸缎庄的生意越来越差,日本人进了东北之后,北方的商路断了大半。桑家快撑不住了。
      “阿若,你回家吧。”他说,“爹不逼你嫁桓祀礼了。”
      桑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爹,你不是不逼了,你是知道逼不动了。”
      桑怀远脸色变了变,“你怎么跟爹说话的?”
      “爹,”桑若说,“你要是真撑不住,就把绸缎庄关了吧,别死撑着。”
      桑怀远气得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了一句:“阿若,你一个人在外面,小心点。”
      桑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1933年,桓祀礼的名字又出现在了报纸上。
      【桓氏实业与三井洋行签订长期合约。】
      【桓祀礼:一个商人的选择。】
      桑若坐在报社的桌子上,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拿起笔,写了一篇骂他的文章。第二天发出去,反响不大。北平人关心的是日本人什么时候打过来,不是上海一个商人又签了什么合同。
      但桑若还是写。每隔几个月,只要有桓祀礼的消息,她就写一篇。她的文章越来越犀利,但读者越来越少。
      有一次,一个同事问她:“桑若,你跟这个桓祀礼有仇?”
      她想了想,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骂他?”
      “因为他该骂。”
      同事耸了耸肩,没再多问。
      1934年,桑若在北平记者圈子里有了点名气。
      她写了关于东北流亡学生的报道,写了关于华北走私的调查,写了关于日本人渗透北平商界的稿子。有几篇被上海的报纸转载了。主编开始器重她,但也开始怕她。她写的东西越来越敏感,好几次差点惹上麻烦。
      有一天,主编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桑若,你最近写的东西,上面有人不高兴。”
      “谁不高兴?桓祀礼吗?”
      “你别问。”主编说,“我只是提醒你,收着点。”
      桑若没说话。她回到座位上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1934年,报社让我收着点。我不收。
      写完她合上本子,继续写下一篇稿子。
      1935年,桓二叔桓守义来北平找过桑若。
      他约在城南一家茶馆,穿着一身新式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跟桑若刚从南洋回来的时候相比,他胖了一圈,笑起来的样子让桑若不太舒服,可以说还有点恶心。
      “桑小姐,”他说,“好久不见了。”
      “桓二叔有话直说。”
      桓守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桑小姐,你跟祀礼的婚约,还挂着呢。”
      “您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桓守义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诉你,祀礼在上海那边忙得很,一时半会顾不上北平的事。桑小姐要是等不及,我可以帮你去跟他说说,把婚约退了。”
      桑若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桓二叔,你来找我,不是来帮我的。你是想借我的嘴,把婚约的事闹大。”
      桓守义的笑僵了一下。
      “你想让桓祀礼难堪,”桑若继续说,“你想让他在北平丢脸,因为他在上海做的事,桓家内部有人不高兴了。”
      桓守义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收了,“桑小姐,你果然聪明。”
      “桓二叔,”桑若说,“婚约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劳你费心。”
      桓守义站了起来,“行。桑小姐,你记着今天说的话。”
      桑若坐在茶馆里看着他出了门,上了一辆黑色汽车。
      桓守义脸上的那种笑里永远藏着一把刀。
      1936年,桑怀远最后一次来找桑若。
      他比从前老了很多,背驼了,头发全白了。绸缎庄关了,桑家的院子也卖了。
      “阿若,”他说,“爹要走了。”
      “去哪?”
      “上海。”他说,“有人介绍我去上海做生意。”
      桑若看着他,“什么生意?”
      桑怀远没正面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一对玉耳环。不值钱,但好歹是个念想。”
      桑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小小的白玉耳环,成色一般,但打磨得很细致。
      “爹,”她很执着想要问题的答案,“你去上海做什么生意?”
      桑怀远站起来,不敢看她,“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就走了。
      桑若手里攥着那对耳环,觉得有点凉。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1936年冬,爹去了上海。我不知道他做什么。但我知道,他怕了。
      1937年,卢沟桥事变。
      北平全城戒严。报社被查了三次,主编把桑若的稿子压了一半。他把她叫到办公室,脸色很难看,“桑若,你走吧。”
      “什么意思?”
      “北平待不住了。”主编说,“你写的东西,日本人已经注意到了。你再待下去,会出事。”
      “我是主编,我不能走。”他叹了口气,“但你年轻,你得走。去上海,去重庆,去哪都行。别留在北平。”
      桑若:“……”
      她当天晚上收拾了行李。小屋里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只旧皮包。她把那对白玉耳环放进皮包,把那本写了好几年的笔记本也放了进去。
      临走前,她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北平的夜色。
      她想起1931年那个冬天,她从火车站出来,坐着黄包车去桓公馆退婚。她想起桓祀礼坐在书房里,低头写字的样子。他说:“今天的账,我记着。”
      她没听懂。
      但现在六年过去了,她好像又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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