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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运 193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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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9月
九一八事变后第三天,北平全城戒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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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若是在报社截稿前听到消息的。
“沈阳出事了。”
编辑部里电话铃响个不停,编辑们拿着稿子跑来跑去,有人喊“头条换掉”,有人喊“加印号外”。
桑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的笔停住了。她刚写完一篇骂桓祀礼的文章,墨迹还没干。
主编从里间出来,拍着桌子,“桑若,你手里的稿子先放一放。现在全国人民都在看东北,你骂一个北平商人,没人关心。”
桑若把稿子折好放进抽屉,“那我去前线。”
主编看了她一眼:“你是记者,不是兵。”
“记者就是去前线的人。”
她当天下午就去了火车站。北平到沈阳的火车已经停了,站台上全是人,有逃难来的,有举着旗子喊口号的。桑若挤在人群里,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嘴里念叨着什么。
她蹲下去问:“大娘,您从哪儿来?”
老太太抬头看她,眼神空空的,“沈阳。日本人来了,家没了。”
桑若掏出本子,记了一行字。然后她把老太太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又去买了两个包子塞给她。
等她回到报社,天已经黑了。她刚坐下,主编又来了。
“有个人找你。”
桑若皱眉:“谁?”
主编递给她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
桓祀礼
北平桓氏实业公司总经理
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桑记者,有事相商。明日下午三点,六国饭店。
桑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找我干什么?”
主编摇头:“不知道。但六国饭店那种地方,不是随便约人的。你小心点。”
那天晚上,桑若回了趟家。
桑家在北平城南,一栋两进的院子,比不上桓公馆气派,但也算体面。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亮灯,只有正厅亮着一盏。
桑怀远坐在正厅里,桌上摆着酒,已经喝了一半。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绸衫,肚子微微挺着。
看见桑若进来,他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桑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爹,明天下午我要跟报社请个假。”
桑怀远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你去干什么?”
“见桓祀礼。”
“刚回来那天我上门提了退婚。”
桑怀远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酒洒出来一点,“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这门亲事不能退!桓家是什么人家?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谁不想攀上桓家?你倒好,一回来就上门退婚,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桑若面无表情,“爹,你让我嫁给他,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桑家的生意?”
桑怀远脸色变了变,“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爹!”
“嗯,你是我爹。”桑若说,“但你也是桑家的当家人。你让我嫁桓祀礼是因为你知道桑家快撑不住了。绸缎庄亏了三年,南边的丝厂也快倒了。攀上桓家,桑家就能缓一口气。”
桑怀远的脸涨红了,“你!”
“爹,我不怪你。”桑若打断他,“但我不嫁。”
她转身就要走。桑怀远在身后喊了一句:“桑若!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桑若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二天下午,六国饭店。
桑若到的时候,桓祀礼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他今天穿了西装,深灰色,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纹领带。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冒着热气。
桑若走过去,没有坐下,“桓先生,有话直说。”
桓祀礼抬眼看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桑记者,坐。”
她拉开椅子坐下。
“九一八的事,你听说了?”他开口,语气平淡。
“全中国都听说了。”
“那你知道故宫博物院的文物,要南迁了吗?”
桑若愣了一下。文物南迁的事,她听说过一些风声。九一八之后,北平岌岌可危,故宫里那些几千年留下来的东西,一旦落入日本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但南迁的路线、时间、人手,全是机密,报纸上只字未提。
“你知道?”她反问。
“我负责押运。”
桑若看着他,像是没听懂,“桓先生,你跟日本人做生意,现在又负责押运文物南迁?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桓祀礼放下咖啡杯,看着她,眼神不躲不闪,“桑记者,你写过那么多文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
“什么事?”
“押运文物的事,不能公开。日本人盯着故宫,也盯着我。如果我大张旗鼓地做这件事,文物还没出北平,就会被拦下来。”
桑若沉默了。“那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写了一篇骂我的文章。”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全北平都知道你恨我。所以你跟我接触,没人会怀疑。”
桑若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有点看不透。
“你要我做什么?”
“记录。”他说,“文物南迁,每一件都要登记在册。这批东西要运到上海,再转运到更安全的地方。我需要一个人,会写、会记、不会到处乱说的人。”
“为什么是我?”
桓祀礼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因为你恨我。你恨我,你就会盯着我。你盯着我,我就不会有机会动手脚。”
桑若没忍住笑了一声,“桓先生,你倒是坦荡。”
“不是坦荡。”他说,“是没办法。这件事,我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
桑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她没放糖。
“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晚上。”
九月十八日,深夜。
北平火车站货场,三十只大木箱整整齐齐码在月台上。箱子外面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故宫博物院的印。
桑若站在月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本硬皮本子。风很大,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桓祀礼走过来,递给她一件厚棉袄,“穿上。”
“半夜的火车,越往南越冷。”
桑若本来还想嘴硬几句,想想还是算了,她接过来穿上。棉袄很大,带着一股樟木味,是他的。
“这批箱子……”她开口。
“三十箱。”桓祀礼压低声音,“每箱登记在册,你负责核对。到了天津卸车,换船运到上海。路上不管发生什么,你只管记你的,别多问。”
桑若点头。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铁轨尽头,一节车厢被推过来,车头灯昏黄,照得月台上的雪粒子闪闪发亮。
桓祀礼突然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桑若。”
这是他第一次没叫她“桑小姐”或者“桑记者”。
他的脸在夜色里很模糊,只看得见轮廓。
“如果路上出了事,你拿着本子跑。什么都别管。”
桑若盯着他,“那你呢?”
“你不用管我。”
“桑若。”他语气很平,“你活着,这些东西才能被记下来。你死了,本子丢了,这批文物就没人知道去哪了。”
火车进站了。
汽笛长鸣,震得月台都在抖。
桓祀礼松开手,转身走向车厢。
桑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桓祀礼。”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桓祀礼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桑记者,这不重要。”
他跳上车厢,回头看了她一眼,“上车。”
火车开了三天三夜。
出了北平,一路往南。过了保定、石家庄,进入河南地界。车厢里没有灯,桑若借着车窗外偶尔闪过的月光核对册子。每核对完一箱,她就在本子上画一个勾。
车厢角落里,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地敲。他二十出头,瘦,手指细长,左手无名指和小指有点不自然地弯着。
桑若看了他一眼,问桓祀礼:“他是谁?”
“电报员,阿七。”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桑若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敲。全程没说话。
桓祀礼坐在车厢另一头,不说话。他有时候闭着眼,像在养神,有时候拿出一只小本子,写什么东西。
桑若有一次问他:“你写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说:“日记。”
第三天下午,火车在河南一个小站停下来加水。桑若跳下车透气,看见月台上站着几个人,穿着便衣,但眼睛一直在往车厢这边瞟。
她心里一紧,转身去找桓祀礼。
“有人盯上了。”
桓祀礼从车厢里出来,看了看月台上那几个人,脸色没变。
“改路线。”
他跳下车,朝车头走去。桑若跟在后面,看见他跟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火车重新启动,没有继续往南开,而是拐进了一条岔道。
月台上,一个穿便衣的男人站在柱子后面,看着火车改道。他戴着金丝眼镜,四十来岁,面色平静。
他没有追,只是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夜色里。
“往哪走?”桑若问。
“绕路。”
火车开进了一片荒野。天色渐渐暗下来,铁轨两边是看不到头的麦田,远处有几间农舍亮着灯。
桑若坐在车厢门口,抱着本子,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桓祀礼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怕不怕?”
“不怕。”
“嘴硬。”
桑若没理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什么事?”
“运东西。躲人。”
桓祀礼沉默了一下,“嗯,做过。”
“多久了?”
“三年。”
桑若转头看他。夜色里,他的侧脸很冷,眼睛看着远处。
三年前,桓祀礼才十九岁。
“所以你三年前就开始做这些事了?”
桓祀礼没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桑若接过来,是一块干粮,硬邦邦的。她咬了一口,干得噎人,但还是咽下去了。
“桓祀礼。”
“嗯。”
“我上火车之前,在报社留了一封信。”
“如果我回不去,让人把那篇稿子登出来。”
桓祀礼很好奇,“哪篇?”
“骂你的。”桑若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干粮,含糊不清地说,“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桓祀礼是个汉奸。”
桓祀礼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是真的笑,嘴角动了,连眼睛里都有光。
桑若第一次见他笑。
“桑记者,”他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了车厢。
桑若坐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里还嚼着那块干粮。她低头看了一眼本子,上面已经画了十几个勾。她翻开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1931年9月21日,桓祀礼笑了。原因不明。有待观察。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火车在夜色里继续往南开,铁轨两边的麦田一片漆黑,只有车厢里偶尔漏出来的一线光。
天津码头,凌晨四点。
文物安全卸车,换上了南下的货船。桑若站在码头上,核对完最后一箱,把本子合上。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递给她一壶热水,“桑记者,辛苦了。”
桑若接过来,看到他的脸问:“你是?桓家的门房?”
“桑小姐还记得我啊,叫我老周就行。”老周穿着粗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破草鞋。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搬运工头。
桓祀礼走过来,“完成了。”
“嗯。”
“火车票给你买好了,天亮就送你回北平。”
桑若看着他,“你呢?”
“我留在天津,还有事。”
桑若没有多问是什么事,转移话题:“这批文物到了上海,会安全吗?”
桓祀礼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只要有人记着它们在哪,它们就丢不了。”
桑若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向火车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桓先生。”
“你那篇日记,到底写的什么?”
桓祀礼站在码头边,风很大,吹起他长衫的下摆,“写的是,今天的账,我记着。”
桑若没听懂,但没再问。
桓祀礼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晨色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他这三年来经手的每一批物资、每一个名字、每一条路线。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桑若,今日同车。此人不该入此局,然已入。桓祀礼,记。”
他合上本子,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