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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婚 193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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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北平
九一八事变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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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冬天,冷得能把人骨头冻脆。
桑若从火车站出来,迎面一阵风,刮得她脸生疼。她拉了拉脖子上那条薄围巾,抬手叫了辆黄包车。
“桓公馆。”
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姐,您去桓家?”
“嗯。”
“那个……跟日本人做生意的桓家?”
桑若没回答这个问题,她坐上去,拍了拍车栏:“走吧。”
车轱辘碾过结冰的石板路,北平的老街在眼前晃过去,她已经三年没回来了。
三年前她从这儿走的时候,桑怀远送她到火车站,说“阿若,学成回来,爹给你谋个好前程”。
这三年里父亲的信一次比一次厚,催她回来的理由从“想念”变成了“桓家这门亲事不能拖了”。
桑若把信纸攥在手里,一个字没回。
她这次回来,只做一件事。
退婚。
桓公馆在城东,三进四合院,门楼雕着砖花,门匾上两个字:桓府。门前两个石狮子,蹲得威风凛凛。
桑若下车付了车钱,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两个字。
门房开门,上下打量她:“这位小姐,您找谁?”
“找桓祀礼。”
“您是?”
“桑若。”
听到这个名字,门房脸上立刻堆起笑:“原来是桑小姐啊?您等着,我这就去通报。”
“不用。”桑若抬脚往里走,“我自己找。”
老周不敢拦。这位桑小姐名头他是知道的。桓家未来的少奶奶,南方桑家的独女,在外国念了三年书,听说脾气不小。
桑若穿过前院,走过抄手游廊,直奔正厅。她没来过几次桓公馆,但她知道桓祀礼这个时间一定在书房。
正厅里,一个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正闭着眼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京剧,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拍子。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桓守正,桓老太爷。八十岁的人了,眼睛半瞎,耳朵却极灵。他眯着眼看了看桑若,没说话,又闭上了。
桑若也没打算跟他说话,继续往里走。走到游廊拐角,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廊柱边上,手里端着茶盏,像是刚送完客。
桓守义看见桑若,笑了一下。“桑小姐来了。”
桑若冲他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桓守义端着茶盏,看着她走过去。她走远了,他脸上的笑收了,转头对身边的心腹低声说了句:“盯着她。”
桑若穿过游廊,走到书房门口。
门开着。
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穿了一件深灰色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腕上露出一截白衬衫袖口。侧脸清瘦,眉骨很深,睫毛垂着,写字的时候手腕很稳,一笔一划,不急不缓。
这就是桓祀礼。三年不见,他比从前更冷了。从前那种冷是少年人的孤傲,如今是成年人的克制,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桓先生。”
桓祀礼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他看见她,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笑意,只是放下笔,站起来。
“桑小姐回来了。”
声音很平,就像在说“今天风挺大”。
桑若走进书房,皮包放在桌上,“我回来,是为了退婚。”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桓祀礼看着她,半晌,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起茶盏,揭了盖,抿了一口。
“退婚?”他慢慢说,“桑小姐,这门亲事是你父亲登门求的,庚帖也换了,八字也合了,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你一句话,就退了?”
“桓大少爷,现在是民国。婚姻自由,讲的是两厢情愿。”
“两厢情愿。”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觉得有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请问桑小姐,你不情愿什么?”
桑若直视他:“我不情愿嫁一个跟日本人做生意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桓祀礼没生气。他把茶盏放下,抬眼看她,“桑小姐在法国念了三年书,就学会了凭报纸上的话给人定罪?”
“报纸上写的是事实。你去年跟三菱商社签了合同,前年跟三井洋行做了买卖,现在整个北平城谁不知道桓家大少爷是日本人的座上宾?”
桓祀礼看着她,眼神深了几分。
“桑小姐,”桓祀礼语气不咸不淡,“你报纸上看到的那些,未必是全部。你信不信,我不在乎。但退婚这件事,不是你说退就能退的。桓家跟桑家的婚约,牵扯两家的脸面,也牵扯你父亲在北平的生意。”
“你退了婚,桑家怎么办?”
桑若冷笑了一声,“我父亲是你桓家的生意伙伴,还是你的姻亲,这本身就是他的选择。至于脸面,桓少爷,一个人的脸面,不该靠一个女人委屈自己来撑着。”
桓祀礼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很亮,像北平冬天结冰的护城河。他见过很多双眼睛,有怕他的,有求他的,有恨他的。但眼前这双眼睛,干净,坦荡,毫无畏惧。
他沉默了一会儿。
“桑小姐,”他开口,语气还是不急不缓,“你留洋三年,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事,不是靠着一腔热血和几篇文章就能说清楚的。”
“但有些事,不说清楚,就会一直脏着。”
空气像是凝固了。窗外有风铃响了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桓祀礼拿起笔,重新蘸了墨,低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婚约的事,我暂不答应。”他说,“你刚回来,先回家看看。桓家的大门,你既然进了,以后也可以常来。”
桑若皱眉,她没想到他这么不痛快。
“桓祀礼……”
“桑小姐。”他打断她,没抬头,“你退婚的理由,我记下了。我的回答,你也听清楚了。你若真想退,可以让你父亲来谈。我不跟一个刚下火车的小姑娘谈婚约。”
桑若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拿起皮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桓祀礼,我再说一遍,我不嫁你。”
脚步声穿过游廊,越来越远。
桓祀礼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门口空荡荡的走廊。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他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边的一个旧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年前的桑若。穿着学生装,站在巴黎街头,笑得毫无防备。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回去,信封重新压在一摞文件下面。
最上面那份文件,封面写着:归鸿·密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一个字。
礼。
正厅里,桓守正还闭着眼听收音机。
桑若从书房出来经过正厅,看都没看那老头一眼。
桓守正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等她走远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桑家丫头,有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