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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事 194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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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冬·上海
老周坐在码头的货堆后面,抽着旱烟。桑若来找他的时候,他正看着江面发呆。
“老周。”桑若在他旁边蹲下来。
天快黑了,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几盏灯亮着。老周把旱烟掐灭,塞回口袋里。
“桑记者,找有我什么事吗?”
“我想听听桓祀礼的事。”
老周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他爹娘的事。”桑若说,“我问过他,他只说了一句‘我爹走得早,我娘后来也没了’。别的什么也没说。”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旱烟,又点着了。他抽了一口,吐出来。“他不说,是因为他记不清。他爹走的时候,他三岁。他娘走的时候,他才十四。”
“你知道?”
“知道。”老周说,“我跟着桓先生之前,是跟着他父母的。”
老周抽了口烟,慢慢说起来。“他爹叫桓守忠。读书人,京师大学堂毕业,后来去英国留过学,学的是法律。回来之后在北平做律师,代理过几桩大案。”
“有一桩,是给一个进步学生辩护。那学生被当局抓了,说是通共。没人敢接这个案子。他接了。”老周说,“他到处奔走,找证据,递状子。案子没翻过来,学生还是被枪毙了。他得罪了人。”
“后来有一天,他从法院出来,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车撞了。车跑了,没找到人。”老周咳了几声,“他在医院里撑了三天,没撑过来。桓先生那时候三岁,不记得他的脸。他爹临终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祀礼,你要做一个正直的人。”老周又抽了一口烟。
“桓先生是桓夫人带大的,叫沈韵。沈家以前也是书香门第,但家道中落了。她爹早逝,她娘靠着变卖旧物过活。她从小读书,读的都是旧书。诗词歌赋,四书五经。”
“桓守忠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回国探亲,是在北平一个朋友家里碰见夫人。”
“他那时候已经在北平做律师了,有名声,有前程。她只是一个家道中落的旧式女子。桓老太爷不同意这门亲事,嫌沈家门第不够。”
“然后呢?”
“桓守忠说,我娶的是人,不是门第。”
老周说着还笑了笑,“桓老太爷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但后来还是认了。因为沈韵这个人,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她进门之后,把桓家上下打理得妥妥当当。桓老太爷后来也挑不出她的错。”
“桓守忠走后,桓老太爷让夫人改嫁,说她还年轻,不必守着。”老周抽了口烟,“夫人拒绝了。她说,我嫁的是他,不是桓家。他走了,我替他守着祀礼。”
“她一个人把桓先生带大。她不问他做什么,也不问他在哪里。她只是每天在窗口等他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她给他留一盏灯,一碗热饭。他不回来的时候,灯一直亮着。”
桑若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后来呢?”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1926年,她走了。”
“怎么走的?”
“病。”老周说,“她身体一直不好。桓守仁走了之后,她撑了十二年。把桓先生带到十四岁,她撑不住了。”
“桓祀礼那时候才十四岁啊……”
“嗯。夫人走的时候,我和桓先生守在床边。她握着桓先生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祀礼,娘对不起你。”
桑若的手攥紧了。
“她怪自己。”老周说,“她觉得她撑不到他长大,是她对不起他。”
桑若没说话。她看着江面,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桑记者。”老周看着她,“桓先生这个人,从小就没爹没娘。他祖父把他带大,桓老太爷教他的,是规矩,是礼,是桓家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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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桑若回到阁楼。
桓祀礼在桌前坐着,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你去哪了?”
“码头。”桑若走到桌前坐下,“桓祀礼。”
“嗯。”
“我知道你父母的事情了。”
他手上的笔停了一下,“老周告诉你的。”
“是。”
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是个很安静的人。”他说,“她话不多,但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
“那她怎么知道要给你留灯?”
桓祀礼的头垂着,看不见脸上有什么表情“因为她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她怕我也走那条路。她能做的,就是给我留一盏灯。”
桑若的声音有一点哽咽,“你怪自己吗?”
他没回答,只是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桑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桓祀礼。”
“以后我给你留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