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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后事 桑若醒来的 ...

  •   桑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毯子。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记得毯子是谁给她盖的。她坐起来,看见桓祀礼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拿着笔。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醒了。”
      “嗯。”她下床,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碗粥,旁边还有一碟咸菜。“你煮的?”
      “买的。”
      桑若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凉的。但她还是喝完了。她把碗放下,“尸体的事,怎么处理?”
      桓祀礼放下笔。“老周去办了。日本人不知道他死了,以为他跑了。法租界那边暂时没动静。老周把他运到了城西的义庄,等风声过了再葬。”
      “葬在哪?”
      “由你来定。”
      桑若沉默了一会儿,“江南老家,我娘的坟在那儿。他们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在一起,死了,让他们做个伴,也让他给我娘一个交代。”
      桓祀礼点了点头。他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一笔。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三个人。”桑若说,“你说去查的,查到了吗?”
      桓祀礼把手里的笔放下,坐直了,“查到了。”
      “在宪兵队。”他说,“关了五天。其中一个人伤太重,昨天没挺过去。剩下两个还活着,但情况不好。”
      桑若的神情变得凝重,“能救吗?”
      “老周在想办法。”桓祀礼说,“但很难。宪兵队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藤原盯得紧。”
      桑若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桓祀礼。”
      “嗯。”
      “桑怀远做这件事,得到了什么?”
      桓祀礼沉默了一下,“钱。日本人给了他钱,还有商会会长的位置。”
      桑若笑了一声,那个笑没有温度。
      “钱。”她重复了一遍,“他为了钱,卖了三个人的命。”
      “他撑不住绸缎庄,撑不住丝厂,撑不住桑家。最后他撑不住自己。”
      “他把所有人都卖了。我娘,我,还有那些他从来没见过的交通员。最后把自己也卖了。”
      她转过头看着桓祀礼,“但我杀了他。”
      “我学会开腔之后杀的第一个人不是日本人,是我爹。”
      “我不后悔。”她说。
      桓祀礼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跟她一起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桑若开口:“明天我去义庄,送他最后一程。”
      “我陪你去。”
      “不用。”
      桓祀礼没再劝,点了点头,“明天早上,我让老周把车停在弄堂口。”
      “好。”
      第二天早上,天灰蒙蒙的,飘着细雨。
      桑若一个人去了城西的义庄。老周在弄堂口等着,给她一把伞。她接过来,没撑开。
      义庄里很暗,只有一盏长明灯。桑怀远的尸体放在一口薄棺里,还没盖棺。他穿着那件旧绸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疼,也看不出怕。桑若站在棺材旁边,低头看他。
      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小的时候。那时候娘还在,爹也还没变。过年的时候,他会把她举起来,让她看烟花。他说:“阿若,你看,多好看。”
      她想起她出国前,他送她到火车站。他说:“阿若,学成回来,爹给你谋个好前程。”
      她想起他最后一次来找她。他把那对玉耳环放在桌上,说:“你照顾好自己。”
      她站在棺材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的头发全白了,脸很瘦,颧骨凸出来。他老了。桑若从来没注意过,父亲已经这么老了。
      桑若从怀里掏出那对玉耳环,塞进他的掌心里。
      “爹。”她说,“这是娘的东西,你带走。到了那边,跟娘说一声,我很好。”
      她没有哭。
      老周在门口等着,“小桑。”
      “嗯。”
      “人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运走,走水路到江南。三天后下葬。”
      “谢谢。”
      老周看着她没说话,把旱烟塞回口袋里,“小桑。”
      “你做得对。”
      桑若看着他,“什么?”
      “你爹的事。”老周说,“他做了错事,你清理了门户,这不容易。”
      “我干了这行快十年了。”老周说,“见过很多人。有些人下得了手,有些下不了。下得了手的,才能走得更远。”
      他顿了一下,“桓先生也是这种人。”
      “老周。”
      “那两个人,能救吗?”
      老周沉默了一下,“难。但我会想办法。”
      桑若点了点头,转身走走进雨里,雨很小,落在脸上,凉凉的。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谢谢。”
      老周站在义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他把旱烟点着,抽了一口。雨下大了,烟被浇灭了。
      三天后,江南。
      老周安排的船走了三天水路,在江南一个小镇靠了岸。
      镇子很小,一条河从中间穿过,两岸是青石板路。桑家的老宅在镇子东头,早就卖了。但她娘的坟还在,在镇子外面的一片桑树林里。
      她雇了两个人,在娘的坟旁边挖了一个坑。棺材放下去,填土,堆坟。两座坟并排,一座是娘的,一座是爹的。新坟的土还是湿的,颜色比旁边的深。
      有人路过,问她:“姑娘,这是你家的坟?碑上怎么不刻字啊?”
      桑若没回头,说:“不刻了。”
      “不刻字,后人怎么知道是谁?”
      “没有后人了。”
      那人没再问,走了。
      桑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自言自语:“他这辈子,做过好事,做过坏事。做过我父亲,也做过汉奸。刻什么都对,刻什么都错。那就什么都不刻。让他自己,在土里想清楚。”
      她转身走了。
      回到上海之后,她去了趟义庄。
      老周告诉她,义庄后面有一块空地,专门放那些无人认领的尸骨。她可以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
      义庄后面是一片荒草,荒草里散着几块旧木板,底下是薄棺。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都是些无名无姓的人。战乱年代,死人太多,没人认领的,就扔在这儿。
      桑怀远死的时候,至少还有人给他收尸,还有人给他下葬。这些人,什么都没有。
      她回到住处,桓祀礼不在。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1941年冬,我把爹葬在江南,跟娘在一起。碑上无字。刻什么都对,刻什么都错。
      她把本子合上。
      晚上桓祀礼回来的时候,桑若已经睡了。
      他看着床上睡着的人,她的眉头是松的。
      桓祀礼帮她掖了掖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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