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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弑父 那天下午, ...

  •   那天下午,桓祀礼回来得很早。
      桑若正在桌前整理情报。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桓祀礼站在门口,没换鞋,也没脱大衣。他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比平时沉。
      “你怎么了?”
      桓祀礼走到桌前,把那张纸放在她面前。
      桑若低头看,纸上写了几行字,是情报抄件,字不多。
      “桑怀远,上海商会会长,日前向日方提供药品流向清单。十一月二十九日,三号仓库药品出库后,被日方截获。交通员三人被捕。老周手下两人殉职。”
      桑若盯着那几行字。
      她第一遍没看懂。
      她看见了“桑怀远”三个字,看见了“上海商会会长”,看见了“药品流向清单”。但那些字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她认得每一个,却拼不到一起。她甚至下意识地觉得,是不是抄错了。是不是另一个姓桑的。上海这么大,姓桑的又不是只有她一家。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凑近灯下。第二遍,她还是没看懂。或者说,她的大脑在拒绝看懂。
      桓祀礼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把纸放下,又拿起来。第三遍的时候,桑若的手开始发凉。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去,从第一个字重新读。这一次,每个字都看懂了。
      桑怀远,她的父亲。那个在绸缎庄亏了三年之后,把她许给桓家换生意的人,那个说“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的人,那个在信里写“爹老了,爹怕了”的人。
      他出卖了药品流向。
      三个人被捕,两个人殉职。
      桑若的手按在纸上,指节发白。
      她脑子里很乱。她当时觉得桑怀远怕了,但她以为他只是怕老,怕穷,怕一个人。
      没想到他怕到了这种地步。
      原来从她之前烧掉那封信开始,桑怀远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他出卖的是药品流向,是那些桑若亲手记下来的、准备送到前线的药。那些能救的人药,被他卖了。
      她突然觉得恶心。
      桑若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想吐。她没吐出来。她扶着水池边缘,低着头喘了几口气。
      桓祀礼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桑若。”
      她没回头,“你确定吗?”
      “老周亲自查了三遍。”
      桑若没说话。她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水很冷,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
      桑若关掉水龙头,擦了把脸,转过身看着桓祀礼。“他在哪?”
      “给我地址。”
      “桑若……”
      桑若抬起头,“给我地址。”
      桓祀礼没有动,他站在水池边看着她,“他是你父亲。”
      “我知道。”
      桓祀礼叹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条。那是桑怀远的地址:法租界,霞飞路。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
      桑若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板底下拿出那把勃朗宁。
      她检查了弹匣,子弹是满的。她把枪扣上保险,塞进旗袍内侧。“你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桑若……”
      “我说了不用。”她打断他,“这是我的事。”说完桑若就推开门走了。
      桓祀礼站在阁楼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没有追,只是坐到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抽了一口,看着桌上那张情报抄件。
      沉默了一会,他把烟掐灭,站起来,穿上大衣出了门。
      法租界,霞飞路。
      桑怀远住在一条安静的弄堂里,一栋小洋楼的二楼。楼下有保镖,门口有人站岗。但桑若知道侧面的楼梯,直通后门。
      她是从后面进去的。
      桑若爬上二楼,贴着墙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往里看了一眼。桑怀远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酒。他的头发全白了,背驼着,穿了一件绸衫。
      他在说话。
      “阿若她娘,你别怪我……”
      “我也是没办法。日本人要我死,我能怎么办……”
      桑若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桑怀远转过头。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若?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回心转意了?爹跟你说,你跟着爹,爹保你……”
      “爹。”她的语气很平淡,“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教我写字吗?”
      “你说,字要写得正,人要做得直。”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还记得吗?”
      桑怀远的脸色变了。他放下酒杯,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阿若,你听爹说……”
      “我听够了。”她拔出枪,枪口对着他。
      桑怀远瞪大眼睛往后退,撞在了书架上,书掉下来,落在地上。“阿若!我是你爹!”
      “我知道。”
      桑若的手很稳,比第一次开枪的时候稳多了。“爹,你教我的字,我还记得。但你教我做人的道理,你自己忘了。”
      桑怀远看着她,突然哭了,“阿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了我……我去自首……我去……”
      桑若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放下枪,“你自首,救不回那三个人。你自首,也救不回你自己。”她顿了一下,“但你今天死在我手里,至少能让我,还有机会堂堂正正做人。”
      “阿若!”
      枪响了。
      桑怀远倒下去。他倒下的时候,眼睛睁着,看着她。
      桑若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枪,枪口冒烟。她没有哭。她站了很久,然后蹲下去伸手合上父亲的眼睛。她替他整了整衣领。他的脖子是温的,但很快就凉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还没亮。
      桑若推开门,桓祀礼在等她。桌上放着两杯水,一杯热的,一杯已经凉了。
      她走到桌前,坐下来把枪放在桌上,枪口还带着余温。她一句话没说。
      桓祀礼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里。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她的手很冰。“桑若……”
      “别说话。”
      桓祀礼没再说话。他坐在她旁边,陪她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桑若开口了,“我小时候,他教我写‘人’字。他说,一撇一捺,要互相撑着,才站得住。”
      “他没撑住我,我也没撑住他。”
      桓祀礼看着她。他没有说“你做得对”,也没有说“你不该这么做”。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撑住了自己。”
      桑若低下头,终于哭出来了。
      她哭得很轻,没有声音。肩膀在抖,眼泪落在水杯里,一滴一滴。桓祀礼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天快亮了,上海的弄堂里传来人间烟火的声音。
      桑若哭了一会儿,停下来。她擦了擦脸抬起头,“桓祀礼。”
      “嗯。”
      “那三个人,能救吗?”
      “我去查。”
      “好。”桑若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她把白扣从领口里拿出来攥在掌心。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桓祀礼坐在桌前,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睫毛是湿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天亮了。上海的早晨,灰蒙蒙的,但有一线光从云层里透出来。
      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1941年冬,桑若亲手了结了她父亲。她哭了。我什么都没说。
      桓祀礼合上本子,看着床上睡着的人。
      “桑若,你很勇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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