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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学枪 腊月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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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三,桑若去十六铺码头送一份情报。沈碧桃那边出来的东西,要交给老周。事情办完了,她往回走,走到路口的时候,一个日本兵端着枪拦住了她。
“证件。”
桑若从怀里掏出良民证递过去。日本兵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报社的记者。”
“这么晚去码头干什么?”
“采访码头工人。”
日本兵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的手按在枪托上。桑若的呼吸很轻,她没躲开他的目光。“走。”他把良民证扔回来。桑若接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出一条街,拐进巷子,才开始大口喘气。
回到法租界的时候,桓祀礼在家里等她。“怎么了?你脸色不对。”
“没什么。”桑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了。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桓祀礼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看她的眼神,比任何问题都准。“被拦了?”
“……嗯,在码头”
“怎么过的?”
“证件。他看了一眼,放我走了。”
桓祀礼沉默了一下。桑若把水杯放在桌上,坐下来。她看着桌上的台灯,“桓祀礼。”
“嗯。”
“你教我开枪吧。”
桓祀礼没立刻回答,斟酌了一会才开口:“你不是战斗人员。”
“我现在是了。”桑若转过头看他,“我每次出去送情报,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护自己。如果今天他再多问一句,或者翻我的包,我就出不来了。”
“桑若……”
“你教我。”她打断他,“我不想做你的软肋。”
桓祀礼看着她。她坐在灯下,手刚端过水杯,指尖还有点红。她的眼睛很亮,很硬。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从前她骂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他没再劝,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板底下抽出一把勃朗宁,放在桌上。“明天晚上,阁楼后面的空地。”
“今晚。”
桓祀礼看着她。
“今晚。”桑若又重复了一遍。
桓祀礼无奈叹了一口气,然后把枪拿起来,检查了一下弹匣,递给她。“走吧。”
屋子后面有一片废弃的晒台,四周是矮墙,月光照进来,把砖地照得发白。风很大,吹得晾衣绳上的旧布晃来晃去。
桓祀礼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
“先看,别开。”他说,“枪口朝下,手指不要放在扳机上。”
桑若把枪握在手里,分量比她想象的重。她低头看,枪身是冷的,金属的凉意一直透到掌心。
“握枪的手不要抖。手腕放松,手臂稳。”
桓祀礼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调整她的握姿。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指,很凉,但很稳。“食指扣扳机,其他手指不要用力。”
桑若试了一下,手指按在扳机上。
“瞄准的时候,眼睛、准星、目标,三点一线。”
她举起枪,对准矮墙前面立着的一块旧木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管。
“开一枪。”
桑若扣下扳机。后坐力猛地震上来,她的手臂发麻,枪口往上跳。子弹打在木板边上,偏了。
“再来。”
第二枪,偏。
第三枪,还是偏。
她的手开始发酸。桓祀礼没说话。他只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你怕后坐力。”
“我没有。”
“你有。”他说,“你每次开枪前,肩膀会绷一下。你越怕它,它越伤你。”
桑若转过头看他。月光下,他站在她身后,肩宽而挺,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第一次开枪,怕吗?”
“怕,但是想着身后有人要护。”
桑若转回去,重新举起枪。
第四枪,正中靶心。
她没动,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但她没放下枪。桓祀礼站在她身后,也没动。
过了很久,桑若放下枪,转过身。“我学会了。”
“没完全学会。”桓祀礼说,“明天继续。”
“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枪身已经暖了,是她的体温。她把枪递给桓祀礼,桓祀礼没接。
“你拿着。”
“我?”
“藏在身上。”他说,“万一有事,能救命。”
桑若把枪收进怀里。枪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隔着衣服慢慢回温。
从那天起,桑若每天晚上都去晒台练枪。
桓祀礼有时候陪她,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对着那块木板练。子弹是桓祀礼留的,不多,每一颗她都很珍惜。她把弹壳捡回来,放在窗台上,一排一排,像一排小小的墓碑。
她学会了在黑暗中拆枪、装枪。学会了把枪藏在旗袍里、书里、报社的相机包里。学会了听枪声的方向,判断对方的位置。
她再也没被拦过,或者说,再也没怕过被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