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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歌女 194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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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冬·上海
上海全面沦陷,日军加紧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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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乐门的霓虹灯还是亮的。
日军进了租界之后,舞厅照开,舞照跳。日本人来,汉奸来,商人来。台上唱的还是《夜上海》,台下喝的是香槟和白兰地。门口挂着的霓虹招牌,夜里亮起来,把半条街都照得通红。
沈碧桃站在台上,穿着一件月白色旗袍,披着一条红披肩。她握着话筒,“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台下坐着十几桌人。最中间那张桌上,坐着一个穿军装的日本人,藤原敬介手下的一个情报官,叫松本。三十多岁,方脸,酒量很大。他已经喝了两瓶清酒,脸涨得通红,领口松开了。
沈碧桃唱完一首,台下一片掌声。她鞠了一躬,下台走到松本那一桌坐下来。
“松本先生,今天喝了不少。”
松本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一声,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沈小姐,唱得好。”
沈碧桃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笑着递过去。“松本先生高兴,我就多唱两首。”
松本接过来,一口干了。他又倒了一杯,推到沈碧桃面前。“你喝。”
沈碧桃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她没多喝,她得清醒。
松本又喝了两杯,舌头开始大了。他靠在椅子上,看着舞池里跳舞的人,突然说了一句:“快了。”
沈碧桃没听懂,“什么快了?”
“清乡。”松本说,“这个月,就要开始了。三个县,全部扫清。游击队,一个都跑不了。”
沈碧桃笑着给松本又倒了一杯,“松本先生,您喝多了。这种话,不该跟我说。”
松本挥了挥手,“你?你就是一个歌女。你懂什么。”他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三天后,第一批部队从松江出发。绕到青浦后面,把他们的退路堵死。那边有我们的人,到时候里应外合。一个都跑不掉。”
沈碧桃笑着点头,“松本先生真厉害。”她拿起酒杯,跟松本碰了一下。
她把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松江,青浦,三天后,里应外合。
那天晚上,沈碧桃唱完最后两首歌,跟苏晚晴说了一句“有急事”,上了百乐门的一个包间。
苏晚晴在包间里等她。
沈碧桃把门关上,坐下来,“松本说的。三天后,日军从松江出发,绕到青浦后面,堵游击队退路。那边有内鬼,里应外合。”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她没多问,直接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了一张纸条。她递给沈碧桃:“你待在这儿,别出去。我去传。”
苏晚晴推开门走了。
沈碧桃在包间里坐了半个小时。
苏晚晴回来了。她推开门,脸色比走的时候松了一些。“传出去了。游击队今晚就转移。”
沈碧桃点了点头,“那就好。”
苏晚晴看着她,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碧桃。”
“嗯。”
“你今天在酒桌上,怕不怕?”
沈碧桃想了想,“怕。”她说,“松本说‘清乡’的时候,我手里的酒壶差点没端住。”
“那你怎么撑下来的?”
沈碧桃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我在台上唱歌,他们在台下喝酒。他们以为我是唱给他们听的,其实我是在唱给我自己听的。每一句歌词,我都当是给他们送葬。”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她抽完那根烟,把烟掐灭。“你今晚别回去了。在这儿睡。”
“好。”沈碧桃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很暗,只有远处百乐门的霓虹灯还亮着。她放下窗帘,坐下靠着沙发。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游击队提前转移,日军扑了空。里应外合的那个内鬼,被游击队反杀。日军死了两个汉奸,伤了十几个。松本因为酒后失言,被藤原叫去训了一顿,降了职。
桑若是在报社听到这个消息的。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继续写稿。
那天下午,她去了百乐门。
沈碧桃正在台上唱歌。她唱的是《夜来香》,声音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桑若坐在台下,听她唱完一首,然后起身,跟着她去了后台。
沈碧桃坐在后台的镜子前,正在卸妆。她看见桑若进来,没惊讶,“桑记者。”
“碧桃。”桑若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今天的报纸看了吗?”
“看了,”沈碧桃说,“松本被降职了。”
“你传出去的情报,救了很多人。”
沈碧桃拿起卸妆棉,擦掉脸上的胭脂。“我知道。”
桑若看着她,“你在酒桌上,是怎么做到的?”
“做什么?”
“笑着听他们说话,笑着给他们倒酒,笑着记住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沈碧桃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脸上还有半面残妆,眼睛很黑。她转过头,看着桑若。“桑记者,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做这件事吗?”
“为什么?”
“因为我恨他们。”沈碧桃笑,“我恨所有不把我们当人的人。日本人,汉奸,还有那些在堂子里买我的男人。我恨他们。”
“所以我在酒桌上笑,在台上唱。他们以为我在陪他们。其实我在等。等一个机会,让他们死。”
桑若:“你等到了吗?”
“我等到了呀。”沈碧桃说,“松本被降职了。他酒后失言,害死了两个汉奸。他回去要挨罚。我呢,我还是百乐门的头牌。明天晚上,我还要给他倒酒。”
她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桑记者,你跟我一样。你在报纸上骂人,我在酒桌上笑。但我们的手,都不脏。”
沈碧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们的手,比他们的干净。”
她推开门,走了。
桑若坐在后台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百乐门的舞池里,音乐还在响。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喝酒。上海的夜,热闹又寂寞。
桑若走出百乐门,站在街边。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黑,没有星星。
桑若回到家里。桓祀礼坐在桌前,看着她进来,“你去百乐门了?”
“嗯。”
“沈碧桃的情报,救了游击队。”
“我知道。”
桓祀礼看着桑若,“你觉得她怎么样?”
桑若坐下来,倒了一杯水,“她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两人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巡逻车声。
桑若端着水杯,看着桌上的台灯。她想起沈碧桃在后台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的手,比他们的干净。”
她把水喝完,放下杯子,“桓祀礼。”
“嗯。”
“我们能赢吗?”
桓祀礼突然笑了,他轻轻点头,“能。”
“为什么?”
“因为有沈碧桃这样的人。”他说,“有老周,有阿七,有苏晚晴。有你。”
桑若看着他,“那你呢?”
他没回答,他只是伸手,把桌上的台灯拧暗了一点。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