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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送扣 1941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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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冬·上海
太平洋战争爆发,上海全面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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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12月8日,日军偷袭珍珠港。同日,日军进入上海租界。
那天早上,桑若还在写稿。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街上全是日本兵,端着枪,列队走过。路边有人停下来看,有人匆匆躲进弄堂。她看见几个穿西装的人被日本兵拦下来,检查证件。
桑若退回房间,把窗帘拉上。她翻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1941年12月8日,日军进入租界。上海全面沦陷。
她合上本子,穿上外套去了百乐门。
苏晚晴的包间里,气氛比平时沉。沈碧桃也在,坐在沙发上,大家都没说话。苏晚晴叼着烟,抽了两口就掐灭了。
“租界没了,”苏晚晴说,“以后更麻烦。”
桑若坐下来,“桓祀礼呢?”
“他没事。”苏晚晴倒了杯酒,“但他不能再一个人住了。日军进了租界,挨家挨户查户口。他住的那栋楼,邻居都知道他是亲日商人,暂时没人怀疑他。但时间长了肯定不行。”
“那怎么办?”
“你们两个,”苏晚晴说,“从今天起,假扮夫妻。”
桑若愣了一下,她看看苏晚晴,又看了一眼沈碧桃。沈碧桃垂着眼,没说话。
“什么?”
“假扮夫妻。”苏晚晴说,“搬到一个地方住。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是掩护。这样你们可以互相照应,也方便传递情报。”
“我跟沈碧桃?”
“跟桓祀礼。”苏晚晴扶额。
桑若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苏晚晴说,“他同意了。”
桑若没再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二天,桑若搬进了桓祀礼在法租界的房子
桓祀礼站在窗前,他看见桑若进来,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睡里屋。”他说,“我睡外面。”
“好。”
两人把东西放下。桑若把她的旧皮包放在床头,桓祀礼把他的文件放在书桌抽屉里。书桌放在客厅靠窗的位置。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桑若煮了两碗面,桓祀礼坐在对面。吃完饭后,桑若洗碗,桓祀礼坐在桌前写东西。他低着头,一笔一划,跟从前一样。
桑若站在水池边,看着他的侧脸。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桓公馆的书房里,他也是这样坐着的。
她甩了甩手,把碗放好。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
白天,桑若去报社上班。她继续写稿,但骂桓祀礼的文章少了。主编没说什么,只是让她“注意风向”。桓祀礼白天出去,见日本人,谈生意。晚上回来,两人坐在桌前,各做各的事。她整理情报,他看文件。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公事。
外人看来,他们是一对普通夫妻。男人做生意,女人在报社工作。邻居见了他们,会点头打招呼:“桓先生,桓太太。”
桑若第一次被人叫“桓太太”的时候愣了一下。桓祀礼站在旁边,没纠正。她也没纠正。
变故发生在春天。
晚上,桑若一个人在家。桓祀礼出去办事,说十点前回来。但十点过了,他没回来。十一点过了,还是没回来。桑若坐在桌前,手里攥着笔,写不下东西。
快十二点的时候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她打开门。老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架着桓祀礼。桓祀礼的脸色很白,左肩的位置一片暗红。
“中弹了。”老周低声说,“没伤到要害,但子弹在里面,得取出来。”
桑若把门让开。老周和那个人把桓祀礼扶到床上放下来。
老周看了桑若一眼,“你会取子弹吗?”
“额,会一点。”她说。
老周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箱放在桌上,“东西都在这儿。我去外面守着。”他转身出去,关上门。
桑若站在床前,看着桓祀礼。他半睁着眼,额头上全是汗。
桓祀礼嘴唇动了动,“你……会吗?”
“会吧。”她蹲下来,剪开他的衬衫。伤口在左肩下方,偏了一点,没打中心脏。血还在往外渗。她打开药箱,里面有几把镊子、一卷纱布、一小瓶酒精、一把手术刀。
她用酒精擦了手和器械。她拿起镊子,手有点抖。桑若深吸了一口气,把镊子伸进伤口。
桓祀礼的身体绷紧了。他没叫,只是咬住了嘴唇。桑若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拿着镊子,摸索着。
子弹卡在肋骨上,她夹住,用力一拔。桓祀礼闷哼了一声,整个人松了下来。一颗变形的弹头落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桑若开始缝合,一针,两针,三针。她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她低头看了一眼桓祀礼。桓祀礼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浅。
她坐在床边喘了一口气。桑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满手是血。
桓祀礼半夜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桑若坐在床边。她还没睡,手已经洗干净了,衣服上有血迹。
“你醒了。”
“嗯。”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桑若按住他,“别动,伤口会裂开。”
桓祀礼又躺回去,“老周呢?”
“在外面守着。”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你替我取的?”
“嗯。”
“你学过?”
“上次苏晚晴取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死马当活马医呗。”
桓祀礼睁开眼看着她,“你胆子大了。”
桑若耸耸肩,“被逼的。”
桓祀礼没说话,煤油灯的光照在桑若脸上,映出了她眼底下的疲惫。
“桑若。”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他的手够不到,桑若帮他拿出来。是一枚白玉平安扣。温润通透,系着一根旧红绳。绳子已经磨得发白,但玉完好无损。
桑若拿着它,“这是……”
“桓家祖传的。”他说,“我祖父给我的及冠礼,让我把它传给桓家媳妇。”
桑若攥着那枚白扣,没说话。
桓祀礼单手解开自己的领口,露出脖子上挂着的另一枚墨玉平安扣,黑得沉郁,贴着他的心口。
“白扣你戴着,黑扣我戴着。”他说。
“等仗打完,我把黑扣还你,两扣合一。那就是我娶你的时候。”
桑若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把白扣攥在手里,别过头去。“谁说要嫁给你了。”
桓祀礼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你把白扣还我。”
桑若把手攥得更紧了,“不还。”
“为什么不还?”
“你欠我的。”她说,“你欠我一场婚礼。白扣是聘礼,我先收着。等仗打完,你拿黑扣来换。”
桓祀礼看着她。她别着脸不看他,耳朵尖是红的,“桑若。”
“干嘛。”
“你脸红了。”
“有点热。”
“现在这个天气你是认真的吗?”
“桓祀礼你闭嘴。”
他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但桑若听见了。
她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他还在看着她,“你再笑。”
“我没笑。”
“你笑了。”
“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桑若把白扣系在脖子上,玉贴在皮肤上,是温的。她伸手,把他领口的黑扣塞回衣服里,系好扣子。
“睡吧。”她说。
桑若把白扣贴在胸口,玉渐渐暖了。
桓祀礼闭上眼睛,他的嘴角还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