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三月池雨

19、接货 1939年

　　1939年春·上海
　　码头，三号仓库。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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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若提前半小时到了码头。
　　她穿了件深灰色短袄，围巾遮住半张脸，混在码头工人里，像个等人的家属。三号仓库在码头最里面，铁皮门关着，门口蹲着两个搬运工在抽烟。
　　仓库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口通着大路。如果出事，从后面撤最快。她把路线记在心里，然后回到码头前面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热水。
　　大概二十分钟后，老周从码头东边走过来，。他经过茶摊的时候，看了桑若一眼，没停步，直接往三号仓库走去。
　　又过了十分钟，一艘小船靠岸。船上下来两个人，抬着两口箱子，往三号仓库走。桑若站起来，付了茶钱，慢慢往仓库方向走。
　　她走到仓库门口，老周正好出来。
　　“货到了。”老周低声说，“两口箱子，里面是药。你负责记数量，签字。签完就走，别多留。”
　　桑若点头。她跟着老周进了仓库。里面很暗，只有一盏马灯挂在墙上。两口箱子放在地上，封条完好。老周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划开封条，掀开箱盖。
　　箱子里是药。纱布、消炎粉、止痛针，整齐码着。
　　桑若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本子和笔开始记。她记的很快，一箱记完，翻到下一页。老周站在旁边看着仓库门口。
　　东边码头突然传来脚步声。
　　老周的脸色变了，“收起来。”
　　桑若把本子塞进怀里。老周把箱盖合上，封条来不及贴。他一把拉起桑若，“走后门。”
　　两人跑到仓库后面，推开铁皮门。巷口堵着三个便衣，手里有枪。
　　桑若站在老周身后，心跳到了嗓子眼。
　　“老周。”她低声说。
　　老周没回头，只是把手背到身后，做了一个动作。桑若看懂了。他在指巷子左边那堵矮墙。
　　“跑。”老周说。
　　桑若愣了一下。
　　“跑！”老周吼了一声，然后朝巷口那三个人冲了过去。
　　桑若转身往矮墙跑。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有喊声，有枪声。她不敢回头。她翻过矮墙，膝盖磕破了皮。
　　跑到大路上，她混进人群里，脚步慢下来。她的心跳还在狂跳，手心全是汗。
　　桑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没有人追出来。
　　旅馆。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很久才走到桌前坐下来。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她把笔放下，两只手攥在一起，攥了很久。
　　老周五十多岁了，他跑起来的时候，像一个要去拼命的人。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活着出来。
　　桑若即这么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有人敲门。她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那个人手里拎着一兜菜，“老周没事。在医院，腿伤了，命保住了。货安全。”说完，那人转身走了。
　　桑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松了一口气。
　　手还是在抖。
　　当天下午，她去了趟百乐门。
　　苏晚晴在包间里等她。她看见桑若进来，“小桑，你没事吧？”
　　“没事。”桑若说，“老周还好吗？”
　　“腿伤了，子弹擦过去，没打中骨头。养几个月就好。”
　　桑若点了点头，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
　　“昨晚那三个人，是藤原敬介的人。”苏晚晴说，“他们盯了三号仓库好几天了。老周临时改的时间，他们没跟上，后来发现货到了才追过来。”
　　“老周知道他们在盯？”
　　“知道。”苏晚晴说，“所以他让你提前去看地形。他本来打算自己接货，把你支开。但时间来不及了。”
　　桑若握着茶杯，没说话。
　　“桑若。”
　　“嗯。”
　　“你第一次接货就出了事，怕不怕？”
　　桑若想了想，“怕。”她说，“但老周冲出去的时候，他让我跑，我就跑了。”
　　苏晚晴看着她，“你跑对了。你留下来的话，两个人都得死。你跑了，老周还有机会活。”
　　桑若没有再说话，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我想去看看老周。”
　　“他在同仁医院，二楼。别待太久。”
　　桑若走了。
　　苏晚晴坐在包间里，点了一根烟。她想起桓祀礼昨天跟她说的话，“如果桑若接货出了事，别让她知道太多。”
　　她没问为什么。她只知道，桑若已经开始卷进来了，而且比预想中要快。
　　同仁医院。
　　老周躺在三楼病房的床上，左腿包着纱布，搁在枕头上。他的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看见桑若进来，他笑了一下，“桑记者。”
　　“老周。”
　　桑若走到床边坐下来，“你怎么样？”
　　“没事，子弹擦了一下，没伤骨头。”他说，“货安全吗？”
　　“安全。”
　　老周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
　　“你为什么要冲出去？”
　　老周看了她一眼，“因为你是桓先生的人。”他说，“桓先生把你交给我，我就得把你带回去。”
　　老周转过头，看着窗外。“桑记者，我干这行干了快十年了。见过太多人死。有些人死得值，有些人死得不值。但不管值不值，都得有人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顿了顿，“昨天那批药是给前线的，前线缺药缺得厉害。这批药送到能救不少人。你把它记下来了，签了字，它就丢不了。你跑出来了，货安全了。这是最重要的。”
　　桑若低下头，“下次再有这种事，我跟你一起。”
　　老周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但很温和，“桑记者，你是个好记者。但有些事，不是好记者能做的。”
　　“那是什么人能做的？”
　　“是桓先生那种人。”老周说，“能扛，能忍，能把命豁出去还不让别人知道。”
　　“你跟他，是一样的人。”
　　桑若帮老周拉了拉被子，“你好好养着。”
　　“好。”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谢谢你。”
　　老周摆了摆手，“回去吧，明天还有事。”
　　桑若走出医院，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灰蒙蒙的，飘着细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已经不抖了。
　　当天晚上，阿七坐在阁楼里。
　　老周托人送来的纸条已经烧了，他还没收拾。屋里没有开灯，他就坐在黑暗里，戴着耳机，听着频率里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厚布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弄堂里没有人。
　　他把厚布放下，坐回桌前。他的左手放在电键上，按着。
　　阿七发了一段电报：货已安全。老周受伤，无大碍。桑记者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