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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赴宴 1939年 ...

  •   1939年3月·上海
      三月中旬,藤原敬介约桓祀礼吃饭。
      消息是苏晚晴传来的。那天桑若去百乐门交情报,苏晚晴把她拉进包间关上门。“藤原请桓祀礼吃饭。明晚,六国饭店。”
      桑若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为什么请吃饭?”
      “不知道。”苏晚晴说,“藤原盯了他很久。这顿饭,肯定不是简单叙旧。”
      “桓祀礼会去吗?”
      “去。不去的话藤原更会怀疑。”
      桑若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我能做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了。”苏晚晴晃着杯子里的红酒,“明晚待在旅馆里,别出门。”
      第二天晚上,桑若没有待在旅馆里。
      她去了六国饭店对面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能看见饭店大门。她点了一壶茶坐了一个多小时。天黑了,桓祀礼的车停在饭店门口。他下车,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又过了几分钟,另一辆车停下来。藤原敬介的车来了,他在门口看了一眼招牌,抬步走进去。
      桑若握着茶杯,手指有点凉。
      两个小时后,桓祀礼出来了。
      他站在饭店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一口白雾。藤原敬介跟在他后面出来。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藤原笑了一下,拍了拍桓祀礼的肩膀,然后上了自己的车。
      桓祀礼站在门口,把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才上了车。
      桑若结了账,下楼拦了一辆黄包车。“去法租界。”
      桓祀礼的公寓在法租界一栋楼里。桑若到的时候,三楼的灯已经亮了。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窗户上有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往楼下看了一眼,又把窗帘拉上了。楼道里的灯亮了,脚步声从三楼传下来。
      桓祀礼站在门口,领带解了,衬衫领口松着。“你怎么来了?”
      桑若别开脸,“我来看看你。”
      “我没事。”
      “藤原跟你说什么了?”
      桓祀礼没回答,侧身让开一条路,“先进来吧。”
      桑若第一次进桓祀礼的公寓。
      房间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搁着一支钢笔。窗边放着一只皮箱,皮箱半开,里面有几件衣服。
      桓祀礼走到桌前,把那份文件合上塞进抽屉里。
      “坐。”
      桑若拉开椅子坐下。桓祀礼站在窗前,靠着窗台。他没有坐,好像习惯站着。
      “他跟你说了什么?”
      桓祀礼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平时很少在她面前抽烟。
      ……
      藤原敬介约桓祀礼吃饭。两个人,一张桌,隔着一整个时代的敌对与旧谊。
      六国饭店的包间不大,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了四道日本菜。生鱼片、味噌汤、烤鱼、腌萝卜。桓祀礼看了一眼,没动筷子。
      藤原敬介坐在对面,穿着一件黑色西装,没戴那副金丝眼镜。他比之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深了,但坐姿还是很直,像一把插在鞘里的日本刀。
      “祀礼君,吃。”藤原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这是你以前在日本最爱吃的。”
      桓祀礼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生鱼片放进嘴里。
      藤原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也给桓祀礼倒了一杯。“祀礼君,我最近听到一些事情。”
      “什么事?”桓祀礼放下筷子看着他。
      “关于你的事。”藤原说,“有人说你在上海做生意,做得很大。三菱、三井,都是你的合作伙伴。但你签的合同,大多是药品。医用纱布、消炎药、手术器械。”
      桓祀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腌萝卜。“药品利润高。”
      “是吗?”藤原看着他,“我查了一下你的账。你的药品从上海运出去,数量很大。但上海的医院和药房,并没有收到那么多药。那些药,去哪了?”
      桓祀礼嚼着腌萝卜,没说话。
      “祀礼君,你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桓祀礼放下筷子。他看着藤原,语气淡淡地:“做生意。”
      藤原笑了一下,那个笑像是在看一个说了谎的孩子。“祀礼君,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人。”
      “你了解的是几年前的我。”
      藤原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他不知道该怎么接桓祀礼的话,索性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上海有个女记者,叫桑若。”
      桓祀礼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很快恢复过来,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桑记者啊,她骂了我六年。”
      “她最近好像不怎么骂了。”藤原说,“她写腻了?”
      桓祀礼放下酒杯,“她骂腻了,我也听腻了。”
      藤原敬介勾了勾嘴角,“祀礼君,这个记者,很有意思。”
      “他们这些记者,”桓祀礼说,“都是写文章混口饭吃。”
      藤原没再追问。他夹了一块烤鱼,慢慢嚼着。“祀礼君,你还记得我们在东京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你跟我说,你来日本是为了学东西。学完了,要回去。”藤原说,“我问你回去做什么。你说‘回去做我该做的事。’”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藤原说,“我一直想问你——你该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桓祀礼看着他,突然笑了,“藤原,你学中国文化学了二十年。你告诉我,礼,是什么?”
      藤原愣了一下。
      “礼,是秩序。”他说。
      桓祀礼微微点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你说得对。礼,是秩序。”他放下酒杯,“但秩序之外,还有根。”
      藤原敬介答不上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包间里只有窗外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的叫卖声。
      藤原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祀礼君,今天这顿饭,我很高兴。”
      藤原走到门口回过头,“祀礼君。”
      “我希望,我们下次见面,还能像今天这样,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说完他就出去了。
      桓祀礼坐在包间里,看着桌上的菜。生鱼片还剩一半,味噌汤凉了,烤鱼没怎么动。他站起来,先藤原一步出了饭店大门。
      ……
      桑若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他在查我。”
      “他在查所有人。”桓祀礼说,“他查我,查你,查老周,查百乐门。他还没有找到证据,但他已经在拼图了。你最近写文章少了,这块拼图就对不上。”
      “那我怎么办?”
      “继续写。明天写一篇,写狠一点。然后等。”
      “等藤原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桓祀礼把烟掐灭,扔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他最近在查另一条线,是军统的人。顾不上我,但我们不能松懈。”
      桑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桓祀礼。”
      “怎么了?”
      “你累不累?”
      桓祀礼低下头,像是在思考,然后说:“我不累。”
      “你骗人。”
      他没说话。
      桑若伸出手,笨拙地把桓祀礼衬衫领口松开的扣子系上。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早点睡吧,我走了。”
      桓祀礼低头看了一眼衬衫领口。她系的扣子,有点紧。
      他没有解开。
      第二天,桑若在报社写了一篇骂桓祀礼的文章。标题是《桓祀礼,你还要骗多少人?》。写完交给主编,主编说“好,明天头版”。
      她的笔记本又更新了一页:1939年春,藤原试探桓祀礼。桓祀礼说,等。
      当天晚上,老周托人送来一张纸条:码头,三号仓库,明晚,有货。
      桑若把纸条烧了。
      这是桑若第一次独立接到任务。以前都是通过百乐门传递,她只负责记,不负责行动。她站起来,把外套披上出了门。
      她要去码头,提前看一眼地形。
      ……
      阿七坐在阁楼里。
      老周下午来过,给了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看了一遍,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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