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意》潜越

4、普应 “曦儿

　　“曦儿，天色不早了，各宫也要落锁了，兄长这里有我陪着便好，你早些回宫歇息吧。”沈承瑜微微倾身，手掌落在沈盈曦肩头，极轻地拍了两下。
　　沈盈曦应下，“辛苦二哥了。”
　　少女眼中仍透着忧虑，有些不舍离去。
　　“若兄长这边有什么动静，还劳烦二哥往昭仁宫中递个信儿可好，母妃定也正悬着心。”
　　“二哥记着呢。陆砚，你带两个人，送公主回昭仁宫。”
　　“是，殿下。”

　　“母妃！”
　　宫人掀开珠帘，小姑娘提起裙摆快步上前，礼也顾不得行，便如往常那般坐在她身边，倚身环住她的腰，脸颊轻轻贴在她肩头。她自是将小姑娘揽在怀中，轻柔地抚了抚发顶。
　　“曦儿莫再担忧了，承瑾定会平安无事的。”
　　小姑娘没开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紧了紧。
　　容贵妃不由得轻笑，“你呀你呀，都及笄了，还日日赖在本宫身边，若是日后嫁了人，往来不便，看你怎么办。”
　　“曦儿不要嫁人！”闻言，沈盈曦直起身，摇了摇头，“曦儿要一直留在父皇和母妃，还有兄长，对，还有二哥身边！曦儿不要离开你们……”
　　“傻姑娘，说什么胡话，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留在我们这些老骨头身边算什么样子，还有你二哥，待他行了冠礼，也是要娶妻的呀。”
　　“曦儿不要嫁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你们对我更好了……”
　　小姑娘扁着嘴，一双清透的眸子对着她眨呀眨。
　　红红的，小兔子一般。
　　　"若日后曦儿遇见心悦的小郎君，便不会不急着嫁人了。"容贵妃宠溺地点了点沈盈曦泛红的鼻尖。
　　“曦儿不懂何为心悦，母妃……”
　　“曦儿……日后，莫要再唤本宫母妃了。”
　　沈盈曦本还微动着身子撒娇，闻言止了动作，眼中存着些许诧异。
　　“为何？”
　　“曦儿知道的，从前你尚且年幼，陛下念你……失了母亲，才特许唤我一声母妃。可说到底，本宫并非曦儿生母……如今你已及笄，也早已知晓那些旧事，还是唤本宫一声贵妃娘娘为好。”
　　“母妃——啊！”
　　沈盈曦刚开口，便被容贵妃不轻不重敲了下脑袋。
　　她佯装嗔恼，“娘娘同曦儿生分了呢，又是嫁人又是让曦儿唤娘娘的，哎，哎！伤心。”
　　“你这小丫头，整日同本宫耍滑。”
　　沈盈曦装模作样轻哼了一声。
　　“好了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溜出去玩了那么久，快去歇息吧。”
　　“好……”沈盈曦站起，屈膝微微福身，“那曦儿便先告退了。”

　　“怎的又是这地方，”林斐桦刚推门而入，便见顾景意与柳云洛无言对坐，各自捧着个茶杯，那神色看着可惆怅的很，“昨日有乐安公主当看客，今日可没有了，怎么，这曲儿还叫你们两个成瘾了不成？”
　　“姑娘家……都会心悦什么样的郎君？”顾景意指尖捻着杯缘，斟酌着开口。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柳云洛心头豁然一亮，眸光乍现。
　　“话本子看多了吧你。”林斐桦走近，于两人身侧落座。
　　“你别不信，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柳云洛将手中茶杯撂下，同林斐桦较上劲了。
　　“天下哪里有这般巧的事情，恰巧公主发生意外，恰巧身边侍卫全都不见了，恰巧被我们修远遇见了。”
　　“那你说，如何才能叫乐安公主留意到修远？”
　　“这……”
　　“公子，老爷递了话来。”
　　还未等林斐桦施展他的“才能”，门外守着的长随出声禀报。
　　“进。”
　　陈舟快步行至顾景意身侧，微微躬身，附在他耳边，低声言语。
　　顾景意沉吟片刻，向二人作别。
　　“父亲寻我有要事，容我先行一步。”
　　“我刚来你便要走！”
　　“莫恼，莫恼，”顾景意见林斐桦佯作不悦，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翻开茶杯，置于一旁，为林斐桦斟了一盏茶，“与君注茶。”
　　“快走快走，”林斐桦抬腕在空中挥了挥，“客套死了。”
　　顾景意出了望云楼，便登上了马车。
　　马车朝着靖国公府的方向驶去，却在转角处改道，拐进另一条街市，复折回永宁街口，停在僻静角落。
　　“公子当心些。”陈舟为顾景意掀开帘子。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顾景意便回到了马车旁。
　　方才那件平常的衣袍已然换下，现下他着一身碧落色交领贡缎长袍，料子上织就了浅淡云纹，腰间系了根鸦青色织带，织带上系了一方镂空云佩，玉色泛着青蓝，如云烟翻卷。
　　这端方公子怀中还抱着一只狸奴，绒毛蓬松，蜷作小小的一团，睡得正沉。
　　“公子。”“走吧。”

　　普应寺立于翠微山山腰处，素来香火极盛，京中无论官宦还是百姓，皆言寺中签文灵验，每逢吉日，香客便络绎不绝。
　　兄长至今昏迷未醒，沈盈曦心头焦灼万分，偏也帮不上什么忙，实是不愿枯坐静待，便唤了晚禾，点了几个侍从，向父皇与贵妃娘娘请旨后，便上了马车，往翠微山而去。
　　万一佛祖当真听见了她的祈愿呢。
　　父皇本是不愿她去的，说翠微山在京郊，距皇宫还是太远了些。
　　远些有什么要紧呢，她略微撒个娇，父皇立马就允了。
　　马车在京郊缓缓驶着。父皇赐下的这车架很是稳当，纵然这路上偶有坑洼，也只是微微一漾。
　　前些日子下过场春雨，林间还荡着潮湿，风穿过幽幽竹林，卷起帘角，裹挟着一缕竹叶清苦的淡香。
　　又行了许久，马车缓缓停下。晚禾替沈盈曦将帷帽戴好，细细理顺垂落的薄纱，遮去容颜，“姑娘，到了。前面便是通往普应寺的石阶，马车只能停在这山脚下，姑娘可要雇个轿子？”
　　“不必。”
　　拾阶而上，方显诚心。
　　“是，姑娘。”
　　晚禾将沈盈曦扶下马车。
　　山道蜿蜒，古木遮阴，眼前石阶被香客踏得温润发亮，不知究竟承载着多少希冀。
　　沈盈曦敛着裙裾，一步一步沿石阶上行，薄纱后的目光落在蜿蜒向上的山径。
　　良久，层层石阶终于行至尽头，叫人抬眼便能望见普应寺厚重木门。山风穿过软纱，裹着浓郁的檀香气扑面而来。她微微停步，轻轻匀了匀气息。
　　晚禾自锦盒中取出事先备好的上好沉香，递与沈盈曦。
　　沈盈曦在院中烛台处燃了香，轻轻晃灭，行至香炉前，举香齐眉，再上前插入其中。
　　晚禾为沈盈曦取下帷帽，随后二人拾级踏上殿台，跨入殿内。殿中烟气清淡，佛像静立，一旁早已备好素色蒲团。
　　沈盈曦于蒲团前站定，双手于胸前合十，指尖虚拢，敛了心神。她缓缓屈膝跪下，裙裾轻轻铺落在蒲团之上。
　　愿父皇母妃得长寿无虞，灾厄不侵，康泰安宁。
　　沈盈曦身子徐徐伏低，额头轻叩蒲面。
　　一拜。
　　愿兄长身疾早散，沉疴尽去，岁岁安康。
　　再拜。
　　愿二哥长乐无忧，得良人相伴，琴瑟和鸣。
　　三拜。
　　礼毕，她慢慢直起身，合掌静立片刻，才缓缓放下手。
　　愿普天之下，世人心愿，皆能被佛祖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