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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梦 沈承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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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承瑾做了一个梦。
在那梦中,他竟重回稚年。
母后为他和阿瑜折了两只千纸鹤。
母后惯会做这些哄人玩儿的小玩意儿,她还会折星星。虽然阿瑜问过她,为什么星星是这个样子的,母后只是温柔笑笑,轻抚着阿瑜的小脑袋,说:“母后也不知道呀,大家都是这样折的。”
阿瑜扯着母后的袖口摇了摇,“儿臣明白了,母后是折纸大家,大家怎么折都是对的!”
什么嘛,母后才不是这个意思呢,还是他这个自小长在身边的同母后更亲些,母后的意思他全都知晓,这半路插进来的小子还想比过他?
阿瑜接过那千纸鹤,却看都不看一眼,他扑在母后怀中,哭得话都说不清楚。“母后……母后,你去哪儿了?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兄长了?”
“这个呀,”她轻柔地抹去阿瑜滚落的泪珠,“母后也不知道诶,可能母后回到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他也想问母后,可不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一直陪在他们身边,可却像被一双手扼住了喉咙一般,叫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沈承瑜随意裹了外袍往安华宫去。
“二殿下,娘娘唤您过去。”刚一踏进安华宫的门,淑妃身边的大宫女便迎了上来。
沈承瑜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安华殿内,茶香辗转帘间。淑妃端坐在主位上,着一件墨紫暗绫交领广袖裙,料子挺括垂顺,衣料流转间,显出织就的暗金回纹。
她指尖扣住杯盖,沿着盏边细细刮过。
“母妃。”
“皇儿方才去哪儿了?”淑妃轻抿了一口茶,语气和善。
“回母妃,”沈承瑜垂下目光,盯着地面,“儿臣前去寻了太子殿下。”
叮。
泠然一声清响,玉盏碎裂在脚边。
从圣上那里讨来的名贵至极的龙团胜雪,她说泼便泼了。
“你是个傻的吗?”淑妃起身,踩着簌簌滚落的碎玉走上前,“他落水便落水了,你跟着下去做什么?东宫之内众多宫人作证,还怕落了话柄不成?”
她垫着袖口,轻柔地擦拭顺着沈承瑜发丝滚落在额角的水珠。
“母妃,我拖着太子殿下上岸后,瘫在地上,竟在岸边石阶处闻见一丝极淡的油腥气。”沈承瑜挡住了淑妃的手,话音顿了顿,“母妃,是您做的吗?”
“你质问我?”淑妃甩开手,陡然拔高了声音,方才的和善荡然无存,“便是我做的又如何?是我做的又如何!”
“你可知,你那好父皇在前朝对臣子说了些什么?他说,不到他殒身之时——”“母妃!隔墙有耳,莫要再说胡话!”
淑妃直直望着沈承瑜的眼睛,蓦地笑了。
她生得极美,岁月未曾摧蚀她的容颜,却早将她一颗心啃食得残破不堪。
“退朝以后,他又单独召见了靖国公……我本当他只是愧疚,今日方知,他是何等的偏心……”她眼中滚下两行泪来,双手攫住沈承瑜的双臂,“皇儿,沈承瑾痴傻了这么些年,离开对他来讲是一种解脱,不是吗?只要他死了,太子之位定能是你的了。”
“母妃莫要再说了……儿臣无心太子之位。”沈承瑜挣开身侧的双手,“谁人不知太子殿下自小天资卓绝,才思宏远。若不是忽罹暴疾,定励精图治,受万民仰戴,这位子,本也轮不到儿臣来坐。更何况,母后她待我那样好——”
“母妃待你不好吗?母妃待你不好吗?”淑妃哭得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攥住了青砖上散落的碎玉,鲜血自指缝流出,“活着的时候也便罢了,为何连死了也不让我过得顺心遂意,她到底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念着她……”
老天爷怎不将你溺死于那赏花宴上?
“母妃若无事,儿臣便前去更衣了。”沈承瑜拜别淑妃,转身向殿外走去。
“本宫才不信,他有这般情深……他对我尚且不念旧情,对着死了那么多年的枯骨有能有几分留恋……”淑妃对着沈承瑜的背影喃喃自语,“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为薄情寡义之人了。
“母妃手划伤了,为她上些药吧。”“是,殿下。”
沈承瑜换下了衣袍,又回了东宫。
沈盈曦坐在沈承瑾床榻边,红着眼圈。
她换了衣裳本往东宫来,路上宫人向她禀告,说太子殿下落了水。
见沈承瑜踏进殿,悬着的泪珠簌簌滚落,“二哥……兄长何时能醒来啊,他本就体弱,冬日里还畏寒,那样深的池水,若又要落下些病根儿怎么办……二哥,我好后怕……若没有你在,我们怕是……怕是……”
沈盈曦心口堵得发沉,喉头涩痛,一阵阵发紧,那样可怖的事情她不敢再多想。
兄长待她极好极好,哪怕自打她记事起,兄长便如这般,一副稚童的模样。
那时,兄长整日陪着她玩闹,她时常仗着兄长不晓得如何拒绝她,拉着他在玉兰树下扑蝴蝶。
后来,她年岁渐长,岁月却在他身上凝滞了。
他被独自禁锢在光阴的囚笼中。
她看过他的字,笔走凌云,雄逸洒脱,一纸之上,满目天之骄子的风度。她读过他的诗文,观其所作,诗有浩邈之怀,文藏经世之论。
她不曾见过案前挥毫泼墨的兄长,兄长……也未曾见过她的灵动娇俏。
上天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予他天家殊荣,满腹经纶,却又无情地收走。
忆及昔年阖宫贺岁,早早悬起宫灯,可一时间朔风乍起,身后那灯架摇摇欲坠,眼看便要砸向她。
素来迟钝木讷的兄长,偏是那一刻,敏疾过人,冲上前来将她护至身下。
他总是这般念着她,岁岁经年,始终如一。他会折下花枝,为她绾成花冠,虽说会有些歪歪扭扭,亦会亲自为她摘一捧莲子。他虽如幼童般天真无邪,却恰好叫他们如同寻常人家的兄妹一般,手足情深。
“曦儿,没事了,没事了,”沈承瑜缓缓抚着她发髻,轻声哄着她,“兄长定会好转的。”
沈盈曦压下泪意,颔首应下:“二哥说的对,兄长他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陛下,”内侍自殿外趋步入内,“方才外头有人来报,太子殿下落了水,如今仍昏迷不醒。”
“知道了,”沈裕宸将要落在奏章的笔尖顿了顿,“朕……便不过去了,每每瞧见承瑾,便会忆起皇后,心口钝痛难忍……你替朕去库中选些补品送去好了。”
“是,陛下。”
御书房外,两位当值的宫女窃窃私语。
“陛下既这般在意太子殿下,为何从未命人将东宫中那池子填上?”“许是因为……这池子承载了陛下同先皇后的回忆,陛下舍不得将它填起来?”
“诶!你疯了吗?瞎说些什么!脑袋不要了?”略年长那位宫女斥责了较年少那位,压低了声音,“见你年少,想来也无人同你提起这些。当今圣上,并非正统,从未居于东宫。以后这般掉脑袋的话,可莫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