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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夜色浸满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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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四皇子府院,外院仆役尽数远遣,整座庭院只余下两盏素纱宫灯,淡淡的光晕圈住廊下琴案,更远的地方尽数沉在如水月色里。
卫枕越一身月白松纹便袍,长发只用一枚寒玉簪松松束起,周身不见半分皇室凌厉,唯有文人的疏淡温雅。
廊间七弦古琴横置案上,一曲方才奏毕,琴弦尚留袅袅余振。
院角月亮门传来极轻的足音。
一道人影缓步走入,浑身裹着厚重玄色连帽披风,兜帽压得极低,浓重阴影将眉眼口鼻尽数掩去,只露一截清瘦下颌。身形轮廓模糊,看不出年岁容貌,他刻意立在灯影之外,不肯踏入光亮之中。
卫枕越没有起身,指尖轻搭琴弦,抬眼望向来人,语气温和闲适。
“深夜相邀,唐突阁下了。近日我闲居府中,新谱得一支琴曲,自觉尚有几分意趣。阁下通晓音律,便想请阁下来,替我品鉴一二。”
兜帽下的人微微躬身,声音刻意压得低沉,磨去原本的声线,听不出本来音色。
“殿下谬赞,在下愧不敢当。方才立在月门之外便已闻琴音流转,清旷悠远,有山林江海之致,已是上上之品。”
卫枕越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拨响一个散音,铮然一声,清越短促。
兜帽之下的人静立片刻,续上话音,语气带着几分由衷叹服: “只是论及音律一道,在下心中始终有一人难以逾越,便是清珩公子。世间多少乐师穷极一生求索,也难及他指尖寥寥数响。我辈听其抚琴,只觉如对云山,实在望尘莫及。”
“说得是。” 卫枕越缓缓颔首,神色带着怅然,“晏珩胸中丘壑万千,偏偏困于轮椅,不肯涉足朝堂纷争。这样的人物,从不会轻易依附任何一方,想要得他半句品评,何其难得。”
二人只谈琴艺士林,一场文人之间的夜半雅聚。
卫枕越缓缓从琴案边站起,踱步走到廊下多宝阁前。
阁上层层陈列碑帖、卷轴、古砚,皆是他平日搜集的文人珍玩。
他俯身,从阁中幽深之处取出一卷素绢封裹好的画卷,绢帛捆扎严实,外面看不见半分笔墨痕迹。
卫枕越双手捧着画卷,回身递向那人。
“先前你托我寻访一物,我辗转多方总算寻来。你且收下。”
兜帽之下的人微微一滞,站在原地沉吟片刻。晚风拂动他披风的衣摆,灯影晃动,看不清他脸上任何神情。
良久,他才上前半步,伸出裹在宽大衣袖里的双手郑重接过那卷素绢包裹的画卷,怀抱在胸前。
这一卷,正是当世“宸下七徵”之一画无尘的手笔。
此人行踪缥缈,世间传言他 “丹青一纸辨幽冥”,笔墨之下藏着旁人读不透的风云,一画难求。
“殿下费心,在下多谢厚赐。” 他的语调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
卫枕越神色依旧云淡风轻,仿佛送出的不过寻常笔墨玩物。
“此物得来不易,内里另有乾坤,万不可随意示人。”
说罢,他又从多宝阁的角落,取来一只巴掌大小、封漆严密的乌木小方盒,一并递过去。
“还有这个一并带上,非到万般不得已,切勿启用。”
来客隔着宽大的披风袖口,一手稳稳环住画卷,一手接过乌木盒,把两样物件都抱在怀中。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晚风陡然卷过庭院。
木盒边角一处封榫扣合得并不严实,被风力掀开一道细若发丝的缝隙。
一缕清苦之中混着一丝微腥的药气,悄无声息从缝中溢散出来。气味转瞬便被晚风卷走,消散在院中草木香气里,若是不加留意,只会错认作庭间药草的淡香。
兜帽之下的人肩膀极细微地僵了一瞬,但他没有发问,也没有掀开盒盖窥探,只是双臂将画卷与木盒搂得更紧了些,低声应道:“谨记殿下叮嘱。”
卫枕越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完全没有嗅到那一缕飘出的气息,语声轻缓下来: “世道风波渐起,阁下行事,千万珍重自身。”
“在下明白,殿下珍重。”
兜帽人抱着两样物件,微微欠身不再多言,转身循原路退去。玄色披风的身影很快消融在树影与沉沉夜幕,来去悄然。
庭院再度归于寂静。宫灯轻轻摇曳,将卫枕越的影子长长铺在青石地面。地上只遗落一两片被风吹落的晚桃碎瓣,证明今夜确有来客踏月而至。
他缓步重回琴案,重新垂眸落指,舒缓闲逸的琴音再度漫开。
......
天光破晓,澧京的晨雾还未散尽。
勘卷别院早已奉圣旨封禁,内外由禁军层层把守。
一摞摞考卷、阅卷底册、考官笔录被自贡院悉数调取过来,层层叠叠堆满了整间正厅的案几,纸页堆叠得几乎要没过桌沿,墨味与旧纸的气息沉沉弥漫在空气之中。
太子卫蕴宁天未大亮便已经到此。
他一身太子常服,冠带整肃,端坐在主位案后。
指尖捏着朱笔,一页一页翻阅卷册,眉峰紧紧拧起,眼底布满淡淡的倦色。
案上卷宗浩如烟海,字迹密密麻麻,各家考卷优劣交错,阅卷官的批注五花八门。哪些是文风差异,哪些是刻意偏袒,处处纠缠在一起。
他将朱笔搁在砚台边上,指尖微微发胀,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派人,分头去请晏公子公子,还有卫溯世子前来。”卫蕴宁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看向身侧随行的东宫属官,“科场案卷繁多,单凭我一人,难以遍览。”
两名属官领命,躬身退下,分头奔赴两处府邸。
晨雾笼罩着庭院,院中桃枝尚留残红。
晏珩静坐于廊下轮椅之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绒披风,晨间的微凉浸在空气里。
前去传召的东宫属官恭恭敬敬立在阶下,将太子的邀约委婉道明。
晏珩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轮椅扶手,听完对方说完才缓缓抬眼,礼数周全,却态度明确。
“劳烦大人回禀太子殿下。我身体旧疾晨间畏寒,不宜远行奔波,今日便不到勘卷别院赴场。”
属官闻言面露难色:“公子,陛下旨意命公子旁观监审......”
“我记得圣命。” 晏珩淡淡打断,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绘墨,“我让绘墨前往勘卷别院。每日所有卷宗底册,准许他照抄副本带回。所有勘审过程,他一一记清,归来向我据实回禀,便不算违逆陛下嘱托。”
绘墨上前一步,垂首行礼:“属下领命。”
属官没有办法,晏珩是御前特许的监审之人,又素来体弱,非官职臣僚不受东宫直接调遣,不能强逼。
属官只得躬身应下,转身折返勘卷别院复命。
晏珩望着院中零落飘落的桃花瓣,眼底平静无波。
人虽不去勘案现场,可整场科场案的每一份文书证据,都会源源不断流入这座别院。
而靖安王府,后园。
晨雾散尽,日头升得渐高,园子里几株老槐枝叶繁茂,遮下大片阴凉。
园中的石案上,摆着好几只粗陶蛐蛐瓦盆,盆口蒙着细纱。
五六个京中勋贵少年围在石案四周,个个俯身弯腰,脑袋凑向瓦盆,喧闹的叫好声此起彼伏,把御书房的圣谕及科场大案,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
卫溯半倚在铺了软垫的石榻上,衣襟松松敞开,发冠歪歪斜斜,全然没有半分要办差事的模样。
他手中捏着一根细草茎,正低头逗弄身前一只瓦盆里的蛐蛐。这只蛐蛐通体乌黑,牙钳锋利,是他昨夜特地让人寻来的上品,罐子外壁还被他亲手刻了两个小字:踏相。
“咬!咬上去!” 卫溯身子往前探,眼睛死死盯着瓦盆之内,声音扬得老高,“踏相,给我撕了对面那只!赢了,本世子赏你一罐上好的栗米!”
旁边一名侯府世子看得热血沸腾,手上还攥着一叠银锭:“世子,我押你这只踏相赢!五十两!”
“算我一个!吴家二郎那只铁头昨日所向披靡,今日我倒要看看,能不能压过世子这只!”
一众少年吵吵嚷嚷,下注的、起哄的、拍大腿叫好的交织成一片,后花园喧嚣热闹,半点看不出如今澧京正有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悬而待审。
卫溯逗得兴起,草茎在瓦盆里轻轻拨弄,口中还随口调笑:“什么齐相不相的,便是齐嵩家的蛐蛐来了,我这踏相也敢上去斗上一斗。”
就在蛐蛐两只虫蓄势待发,马上就要相斗的关头,管家快步穿过花木,神色为难地挤开围作一团的少年们。
“世子,东宫遣属官前来,说是太子殿下传请,请您即刻去往勘卷别院,参与科场案卷勘审。”
卫溯手上的草茎猛地一顿,脸上兴致勃勃的笑意瞬间垮下去。
“哎?怎么还找上门来了。” 他皱起眉头很是不耐,头也不抬,眼睛依旧黏在蛐蛐瓦盆上,“告诉东宫来的人稍等片刻,就这一局,打完这一把我便过去。胜负未分,岂能中途离场。”
管家苦着脸:“世子,那是陛下亲派下来的差事,东宫来人说别院之内卷宗堆积如山,太子殿下已经等候多时。”
“急什么。案子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卫溯摆了摆手,又拿草棍去撩拨盆中黑蛐蛐,“太子皇兄那么稳重,还有那么多文吏帮忙,少我半个时辰还能天塌下来不成。”
话音未落,一身板正青色官袍的东宫属官,已经跟着管家踏入后园。
那文吏一身官服规整,腰间挂着印绶,与满园松散嬉闹的纨绔少年格格不入。
他望着眼前这幅景象额角隐隐作跳,上前对着石榻上的卫溯深深一揖。
“世子。陛下御旨,命您随同太子主理勘案。如今勘卷别院人皆就位,唯缺世子,请世子即刻随下官动身,莫要贻误公事。”
园子里一众勋贵少年见是东宫来人,喧闹的哄笑声霎时间小了大半,纷纷直起身子,收敛了嬉笑,站在一旁观望。
卫溯见实在推脱不掉,长长叹出一口气,满脸皆是生无可恋。他依依不舍把手里的草茎丢下,伸手把那只刻着 “踏相”的瓦盆捧起来递给身旁贴身小厮,反复叮嘱:
“好生看好它,喂足栗米,切莫冻着饿着,等我回来还要接着斗。若是虫子少了一根须,仔细你的皮。”
小厮连忙双手接过蛐蛐罐子,连声应诺。
卫溯慢吞吞从石榻上站起身,理了理皱巴巴的锦袍,发髻都懒得重新梳理,碎发垂在额前。
“罢了罢了。”
他耷拉着肩膀,一副被迫上刑场的模样,“差事差事,躲也躲不掉。走吧。”
他临动身,还不忘回头望向石案上一排蛐蛐瓦盆,恋恋不舍。
东宫属官看着这位奉旨办案的世子这副模样,心中万般感慨,却半句不敢多言,只能侧身引路。
喧闹的后花园渐渐被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