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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卫溯跟着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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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溯跟着东宫属官踏出靖安王府的府门,登上去往勘卷别院的马车。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街边晨市人声隐隐传进来。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行出半条街,卫溯斜倚车厢壁,百无聊赖拨弄自己袖口绣纹,忽然漫不经心开口。
“对了,晏珩呢?他已经到勘卷别院了?”
那名东宫属官闻言神色微微局促:“回世子...晏公子晨间旧疾畏寒,身子不适,不便远行。故而并未亲身赴别院,只遣了贴身侍从绘墨前来抄录卷宗,代为听审。”
“身子不适?”
卫溯闻言嗤了一声,噗地吐出嘴里叼着的一根青草梗,草茎滚落在马车底板上。
他眉梢挑起来,全然不信这套说辞。
“什么畏寒不适,我看他就是嫌勘案麻烦想躲清闲。不行,不能叫他躲过去,这差事皇伯伯可是一并交代给他的。”
话音落下,他抬手直接拍向车厢壁,高声吩咐车夫:“改道,不去勘卷了,先去接晏珩。”
东宫属官脸色一变,连忙劝道:“世子!太子殿下还在别院等候,咱们这般擅改路途...”
“慌什么。”
卫溯摆了摆手,满不在乎,“把晏珩请过去才算齐整,少了他,那一堆卷子看着都没劲,出了干系算我的。”
属官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碍于卫溯宗室世子的身份,又有陛下的偏爱,他不敢强行拦阻,只能暗自苦笑吩咐车夫调转马头,改道驶向晏珩居所。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座幽静宅院门外。
高墙绕院,门前两株老桃,落英铺了一地。
卫溯跳下马车,抬眼望向门楣上悬着的那块漆黑鎏金大匾,匾上书写四个大字:清珩别院。
他微微歪头,打量那块牌匾,随口问立在门侧迎候的管家。
“奇怪,此地明明是晏珩的居所,怎么不叫晏府,反倒叫清珩别院?”
管家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躬身侍立,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恭敬。
“回世子,公子年少便才名动天下,六艺冠绝四海,陛下十分赏识。世人也皆不愿直呼公子名讳,都以清珩公子相称。故而陛下御赐牌匾‘清珩别院’,还钤盖了天子玉玺朱印,便是这个缘故。”
管家伸手指向匾额右下角一方鲜红玉玺印记,历经年月,朱砂色泽依旧厚重分明。
卫溯抬眼望了望那方朱印,嘴里啧啧两声。
“好家伙,倒是给足了体面。”
说罢,也不等管家通传完毕,脚步一抬径直跨过门槛就往里闯。
管家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跟在身后:“世子!世子稍候,容老奴先行通报公子!”
“通报什么,我又不是外人。”
卫溯头也不回,熟门熟路顺着院中小径往里走。十一年虽未曾踏足此地,可儿时的记忆还残留在脑海,道路格局依稀还有几分印象。
庭院之内,落桃纷飞。
晏珩正坐在廊下的轮椅上,身上披着素色绒披风,手中捧着一卷书简静静翻看。绘墨方才已经领命去往勘卷别院,此刻身侧只有两名小侍立在旁。
听见脚步声闯进来,晏珩缓缓抬眸,看向闯入院落的卫溯,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浅讶异。
“世子?”
卫溯几步走到轮椅跟前,往廊柱上一靠,一脸理直气壮。
“太子皇兄在那边对着一堆卷子愁得头都快秃了,你倒好,躲在家里看书,拿身体畏寒当借口,派个随从就想把圣旨交代的差事糊弄过去。”
晏珩指尖轻轻叩了叩手中书册,不急不躁地解释:“我并非推诿。旧疾畏寒乃是实情,况且陛下只命我旁观见证,并未要我日日坐守别院。绘墨抄录全部卷宗归来向我禀报,便已遵旨。”
“道理说得好听。”
卫溯蹲下身,手肘搭在轮椅扶手边上,目光扫过院中桃树,恍惚之间,脑海里飞快闪过儿时记忆,但也只是一瞬便转瞬即逝。
卫溯直起身,伸手便去握轮椅的推手。
“不行,别跟我掰扯这些文绉绉的规矩。皇伯伯把差事交到咱们两个人手上,哪有你躲在家里的道理。就算身子弱,马车铺厚些软垫,裹上厚披风去坐上一坐总无妨,今日你必须跟我走一趟勘卷别院。”
晏珩微微蹙眉:“世子何必强人所难。”
“什么强人所难。”
卫溯手上已经实实在在转动了一下轮椅轮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生拉硬拽就要往院外推,“去吧去吧,就算不看卷宗过去坐那儿当个摆设也好,总好过我一个人过去被一屋子文吏围着,闷得人骨头都要发酸。”
廊下两名小侍面面相觑,不敢上前阻拦这位天家世子。
晏珩见他这般蛮不讲理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
他转头,对身侧小侍吩咐,“取一件厚绒大氅,再备软垫安置马车。”
卫溯见状立刻松开手,脸上漾开笑意:“这便对了。总不能叫我一个人扛下这桩麻烦事。”
不多时,侍从取来雪白狐绒大氅,细致地为端坐轮椅上的晏珩披盖周身,严严实实地护住肩背与四肢,隔绝晨间侵骨的寒凉。
院外早已备好马车,车身通体是沉哑的鸦青实木,无鎏金缀饰,无锦绣雕花,连车轮木漆都素净得近乎朴素,看着比寻常世家车马还要低调寻常。
卫溯抬脚正要踏上自己的随行马车,忽而念头一转,折身折返回来,凑到晏珩的马车旁,隔着垂落的车帘随性扬声:“珩妹妹,我凑你这马车坐,省得我一个人路上无聊。”
一旁值守的侍从连忙上前阻拦,姿态恭谨却不容僭越:“世子见谅,公子身子孱弱需静养,不便待客...”
话音未落,车厢内传出一道清润平和的声线:“请世子上来吧。”
侍从闻声立刻退至一旁,不敢再多阻拦。
卫溯嬉笑着抬手撩开车帘,抬步踏入车厢,可双脚刚落地,脚步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掠过几分明显的讶异。
这车外看着寡淡无奇素净朴素,车内却是藏尽乾坤,别有洞天。
四壁镶嵌的皆是整块大料打磨的暖纹沉香木,触手温润生暖,四季恒温,一缕沉敛清雅的木香萦绕鼻尖,淡而不散。
车顶垂落的帷幔是世间极罕的云雾鲛绡,轻如蝉翼,薄若流云,透光却不透影,既能纳入天光,又能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窥探,通透却不沉闷。
身下久坐的坐垫是层层细密缝制的雪貂绒,蓬松绵软,贴合身形,纵使车行颠簸,也感受不到半分晃动硬感,极致安稳舒适。
车厢角落立着小巧的冰纹博古架,寥寥摆放着三两件古拙名器,绝版墨帖,每一件皆是世间难寻的孤品,却在马车内随意陈设。
整个车内布置没有半分俗世富丽,却处处是寻常权贵倾尽财力也求不来的顶级雅致奢华。
卫溯顺势落座,抬手摸过身侧温润的沉香木壁,忍不住啧啧称奇,眼底满是的惊叹。
“不可思议。”
他侧头看向身侧静坐的晏珩,语气带着随性的打趣,“你这马车也太藏拙了。外头看着素气得不起眼,内里这般讲究,比我宫里御用的御车还要舒服百倍。真看不出来,你清珩公子看着两袖清风淡泊名利,家底居然这么厚。”
晏珩倚着软垫静坐,闻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搪塞:“不过是祖上遗留的些许旧薄产罢了。先人积攒,我不过坐享其成,闲来打理不曾浪费而已,算不得什么丰厚家底。”
“祖产能阔绰到这个地步?”卫溯挑眉显然不信,自顾自摇头笑叹。他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开口:“话说回来,你这位世人称赞的清珩公子从来身世成谜,便是儿时相识相伴,我也只见你孤身一人,从不知你来自何州何府,出身何等门第。咱们熟了这么多年,你好歹透个底,到底是哪家深藏的世家子弟,偏偏落脚在这东靖澧京?”
闻言,晏珩垂眸拂过膝上狐绒大氅,伸手取过一捧书卷却一语不答,仿若未曾听见这番追问,姿态淡然,只是全然不接话头。
卫溯瞧得明白,见他刻意回避,便识趣地不再刨根问底,不动神色转开话锋,继续打趣:“罢了罢了,不肯说便罢。只是天下皆传清珩公子淡泊功名清贫守礼,是不染尘俗的谪仙人物。你这内里的排场,可和外界传闻的模样半点不搭。就不怕旁人知晓,抨击你盛名之下藏奢靡,坏了一世清名?”
晏珩闻言缓缓抬眸,清透眸光落在卫溯身上,神色平静无波:“世子多虑。世人言语皆是虚妄浮名,我本就无心在意。何况,能踏入我这马车的人,时至今日,也仅世子一人而已。”
卫溯闻言陡然一怔,下一瞬,他扬眉爽朗失笑:“哈哈哈,原来我还有这般殊荣。不枉儿时相伴一场,本世子今日倒是荣幸之至。”
车厢平稳启动,车轮碾过青石长街,稳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出晃动,马车缓缓穿行过澧京长街,朝着勘卷别院的方向稳稳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