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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琼林宴曲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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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曲终人散。
殿外廊下,绘墨推着晏珩的轮椅,缓缓离开殿宇。白衣落于廊阶的阴影里,周遭往来文武皆躬身避让,不敢轻易上前攀谈。
“珩妹妹,等等我!”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
卫溯甩开身边内侍,几步快步追上,抢先绕到轮椅前方拦停。
他指尖捏着一枝刚自宫墙折下的艳红桃花,瓣上还沾着点点春日露水。他微微俯身,眉眼弯起,将那枝桃花递到晏珩面前,笑意明亮坦荡。
“桃花开了。”
晏珩抬眸,目光落向那簇灼灼盛放的桃花。
眼前少年飞扬的笑脸撞入眼底,恍惚之间,记忆骤然倒卷,坠入许多年前的旧庭院。
那是十余年前的暮春,年幼的晏珩午后静坐在院中桃花树下。
院墙角落的洞口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素来戒备,手掌悄然抚上轮椅扶手,那里有他亲手布置的机关,只需轻轻一拍,便有暗器激射而出,足以将来人一击制住。
他默然端坐,静待来者现身,本以为是私闯宅院的不速之客。
不多时,小小的卫溯不过三四岁的年纪,一身锦袍滚得满是泥土,发髻散乱,脸蛋沾着尘土灰迹,硬是钻过那处狗洞,跌跌撞撞闯入院中。
院内满树桃花簌簌盛放,落英铺了一地。
看清来人只是个同龄稚童,晏珩方才缓缓收回放在机关扶手上的双手。
脏兮兮的小团子一路跑到轮椅跟前,仰着一张满是泥痕的小脸,黑亮的眼睛亮晶晶的,张口便唤他:“妹妹。”
小卫溯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一枝被捏得有些皱巴巴的桃花,花瓣都揉蔫了几瓣,高高举到晏珩面前,口齿含混,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
“妹妹,笑笑,花花好看,妹妹好看。”
话音刚落,头顶枝头一阵风过,一片粉艳的花瓣悠悠旋落,恰好飘落在孩童攥着花枝的手背上。
小卫溯茫然地抬起脑袋,才看见身后那棵参天巨大的桃花树,万千繁花如云似雪,满园芳菲。
两相比照,自己手里那枝被攥得皱缩的桃花,显得格外寒酸。
孩童眼底的欢喜一点点淡下去,小嘴微微抿起,露出一点委屈,便要缩回自己的小手,打算把这拿不出手的花收回来。
就在这时,轮椅上那个沉静寡言的孩童,缓缓伸出苍白清瘦的小手,没有半分迟疑,轻轻握住了那支皱巴巴的桃花,接了过来。
旧梦倏然收束。
又一片桃花花瓣,从卫溯递来的花枝上轻轻抖落,飘回眼前现实。
晏珩睫毛轻轻颤动,自久远的回忆之中回过神来。
他抬眼望向面前已经长到挺拔颀长的少年,伸出手,接过那枝带着晨露的艳红桃花。
绘墨立在一旁,垂首缄默。
卫溯见他收下花,笑得愈发开怀:“怎么盯着花发呆,难不成真的很喜欢?”
晏珩指尖轻触柔软的花瓣,眼底依旧淡漠,音色里却多了一份温润:“只是想起旧年院里的桃树。”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卫溯,语气淡淡的带上几分提醒:“科场勘案即将开启,往后几日,世子怕是没有这般闲情折花赏春了。”
卫溯脸上的笑意垮了半截,哀嚎一声:“别提这个!好好的归京日子,偏偏塞给我一桩麻烦差事。”
嘴上抱怨,他却还是自然而然跟在轮椅侧边,眼底漾开笑意,正要再说些什么,不远处一名御前内侍快步寻来。
这人是御前旧人,宫中都唤他廖公公,卫溯幼时他便在卫帝身旁伺候了。
他躬身立于二人面前,对着卫溯轻声传旨。
“世子,陛下口谕,请您即刻随老奴去往御书房。”
卫溯脸上的笑意稍稍敛了些,微微啧了一声。
方才大殿之上刚了结纷争,现下又要去御书房,想来皇伯伯定是又要念叨查案的差事。
他转头看向身侧轮椅上的晏珩,稍稍退后半步,语气收敛了几分嬉闹,却依旧熟稔:“看来我得先过去一趟。这枝桃花归你,改日我再去你府上寻你。”
晏珩指尖捏着那支带露的桃花,微微颔首: “世子去吧。勘案诸事,万事小心。”
绘墨推着轮椅微微避让开道路。
卫溯不再多言,转身跟着廖公公,迈步朝着御书房方向而去。
廊下春风卷过,落英纷飞,白衣静坐的人与远去的锦绣少年,就此暂时分别。
一路沿着宫道往御书房走,沿途宫墙柳丝拂地。
卫溯闲散晃着步子,侧过头瞧着身侧的廖公公,唇角勾起玩世不恭的笑。
“廖公公,多年不见,本世子还真是想你啊,这些年可还安好?”
廖公公连忙弯腰躬身,脸上陪着恭谨的笑意:“承蒙世子惦念,老奴一切都好。”
“我可没和你客套,”卫溯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踱着,“小时候在宫里闯祸,好多回都是你帮我遮掩过错,没少替我挨训斥。说起来,还记得当年御花园么,我把满园开得正好的花折得七零八落,池子里的锦鲤派人捞出来架起火堆烤,还同太子皇兄打架。”
说到此处,卫溯忍不住低笑出声:“说打架都抬举了,便是我单方面闹他。太子皇兄性子太软,连与人争执都不会,只晓得被我追得绕着假山跑,半点不会还手。”
廖公公额角渗出一丝薄汗,左右飞快扫过四下,见沿途并无旁人,才压低声音苦笑:“我的殿下,这些陈年旧事可万万不要再提。当年老奴替世子瞒下,已是提着脑袋办事,如今二位皆是身份贵重,这话若是传入旁人耳中,又是一番闲话。”
卫溯哈哈大笑,也不继续打趣,脚步未停,不多时便行至御书房殿门外。
廖公公上前轻轻叩门,得到内里应允,才撩开帘幕。
“陛下,世子到了。”
御书房内香烟袅袅,窗棂漏进柔和的日光。
卫帝并未坐在御案之后,而是立在长案边,手中握着狼毫,正在纸上落笔练字,案头铺着数张写好的宣纸,墨香漫溢全屋。
“让他进来。”
卫帝的声音隔着薄薄的纸窗传出来。
卫溯抬步跨入殿内,照旧随性的唤了一声“皇伯伯”,也不行大礼参拜,自己找了个椅子斜躺着,毫无规矩可言。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廖公公守在外间,隔绝了内外。
卫帝依旧垂眸,笔尖游走在纸页之上,并未立刻抬头看他。
“十一年。”他缓缓开口,笔墨不曾停顿,“自你离京远游,一晃便是十一载。当年你还是个半大孩童,如今已然长到十六岁。”
卫溯随意扫过房内陈设,漫不经心应道:“在外游山玩水,日子过得快,倒也不觉得漫长。”
卫帝终于收笔,将狼毫搁在笔山之上,取过一旁的锦帕,慢慢擦拭指尖墨痕,这才转过身看向卫溯。
“瘦了。”
卫溯撇撇嘴:“皇伯伯,我整天在外面风餐露宿的,不瘦才怪,现在回来我要把山珍海味都吃个遍。”
卫帝没理会他插科打诨,闻言顺势说道:“你也不小了,你父王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上战场了,你也该承担起你的责任。”
他定定望着面前的侄儿,语调放缓,裹着一层深沉难言的重量,意味深长缓缓开口: “阿溯,你准备好了么?”
卫溯整个人松松散散斜倚在一旁的铺锦坐椅上,伸手拿起案几碟子里摆放的桂花糕点,拿了一块便送入口中,腮帮子鼓鼓,含糊随口应了一声:“嗯。”
......
暮色沉沉落满坤宁宫的朱红廊庑,殿中燃着一炉安息香,烟气袅袅盘旋,织金锦缎铺遍坐榻,器物皆是内宫上等规制。
皇后端坐在铺着白狐软垫的凤榻之上,一身石红绣鸾朝袄,鬓上点着东珠凤钗。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腕上那只谢家送来的暖玉镯,内宫方才递进来好几轮消息,琼林宴登闻鼓鸣冤一事已经传遍后宫。
太子卫蕴宁领旨主理科场疑案,晏珩以白身监审见证,刚归京的卫溯也被陛下指派随同勘案。
榻边立着嫡三公主卫令仪。
她是帝后嫡出,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实打实的金枝玉叶。
一身石榴红蹙绣宫装,裙摆绣满缠枝海棠,走动之时流光漾动。乌黑发髻梳得繁复华贵,赤金点翠步摇垂落细碎珠玉,稍一动便叮咚轻响,生得明艳夺目。
殿内侍女尽数被遣至外廊候命,殿门半掩。
卫令仪正立于凤榻侧后方,纤细的手掌轻轻按揉着皇后的肩颈,力道轻重相宜。
“母后,今日朝堂一桩接着一桩,您操劳大半日,肩背又该发僵了。”卫令仪语声听来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手上动作不曾停下。
皇后微微阖目,轻轻叹了一口气:“哪里歇得下来。承天门士子击鼓鸣冤,科场闹出这般大风波,你皇兄接下这桩差事,晏珩和卫溯居然一并搅了进去,我这心就悬着放不下。”
正说着,门外内侍低声通传:“太子殿下到。”
卫蕴宁跨进殿门,眉宇间满是惶惑疲惫。
琼林宴上的风波还沉甸甸压在心头,案子刚奉旨接下,卷宗还没有开始调阅,前路一片混沌。
进殿后他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抬眼,朝他虚抬了抬手:“免礼,近前说话。”
卫令仪也停下揉肩的手,侧身退开半步,转过身子。
方才那副侍奉母后的温婉模样稍稍敛去,眼底那层属于骄纵公主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沉静清明。
太子在榻前站定,眉头紧锁:“母后,父皇将春闱一案交于儿臣主理。可此案牵扯甚广,齐嵩身居相位,又有一众士子盯着,还有晏珩一旁监审,卫溯也随同查勘...儿臣心中实在惶惑,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皇后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齐嵩是本次春闱主考,此事闹到敲响登闻鼓,朝野瞩目。齐嵩背后盘根错节,京中多家世家都和他有往来,其中便包括你外祖谢家。如今案卷还没有细翻,可你要心里有数,一旦往下追,难保不会牵连谢家族人。”
卫蕴宁闻言脸色骤然发白,指尖攥紧腰间玉带,整个人更加无措:“若是真的牵连到外祖...那该如何是好?”
他本就缺乏主见,一想到这般两难局面,全然拿不出半分对策,下意识看向母后,又望向身侧的胞妹卫令仪。
皇后转头看向卫令仪:“仪儿,你素来思虑周全,你同你皇兄讲讲,眼下这局面,应当如何提防周旋。”
卫令仪上前一步,艳丽的脸上不见嬉闹,眸光冷静,先往窗边走了一圈,确认窗下没有内侍偷听,才回身看向卫蕴宁。
“皇兄先稳住心神,万万不可先自乱阵脚。”她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眼下有三个人,你心里要拎得清清楚楚。齐嵩,是这场风波的源头,晏珩,身负士林声望,不站任何皇子派系,再有卫溯,父皇表面是希望卫溯增加阅历尽快入朝接过靖安王叔王位,但保不齐是希望卫溯做父皇的眼睛,他是最大的变数,纨绔嚣张行止由心,又不会被世家轻易笼络。”
“如今卷宗尚未彻查,真相是何还未明了。但齐嵩身居相位,科场闹出如此民怨,他已是骑虎难下。我们不必早早便想着保全齐嵩,真到万不得已,要懂得及时切割,不能被他拖下水。”
卫蕴宁怔怔听着,茫然点头:“切割...皇兄记下了。”
卫令仪继续说道:“至于谢家,如今还不知究竟牵扯多深。但外祖一族是皇兄储位重要的外援,绝不能轻易全盘折损。往后勘案你务必留心,一旦卷宗之中浮现谢家子弟的痕迹,就要懂得弃小保大。个别子弟的功名可以舍弃,用来搪塞天下悠悠众口,但谢家在朝堂的根基,万万不能尽数倾覆。”
太子迟疑,眉心拧成一团:“可若是证据确凿,晏珩又在一旁监审,我又要如何遮掩?”
“晏珩终究只是旁观见证,并无审断之权。”卫令仪淡淡道,“他要的是士林公允,不是执意要覆灭某一门世家。真正定夺一切的,仍是父皇。父皇不会轻易动摇国本,不会只因一桩科场疑案便动摇储位根基。”
一番剖析利弊得失尽数摊开。
卫蕴宁听完,脑子里纷乱缠绕,层层权谋算计他消化得十分吃力。他来回看了看皇后,再看向卫令仪,脸上满是茫然无措。
“母后,皇妹...这些弯弯绕绕,我实在难以决断。往后勘案别院若是遇上拿不准的事,我便悄悄遣人入宫来请示你们,一切便依照母后与皇妹的谋划行事。”
他没有自己的主张,遇事全然仰仗母妹。
皇后看着太子软弱的模样,心底又是忧虑又是无可奈何,温声安抚:“你只管照仪儿所言谨慎行事便是,不必独自承压,坤宁宫永远是你的后盾,只是在外务必摆出秉公断案的储君姿态,不可流露出半分偏袒外戚的心思,免得落人口实。”
卫令仪垂着眼帘,望向兄长这副模样,眼底翻涌着两层情绪,有手足之间真切的担忧疼惜,也藏着一份无人窥见的野心。
皇兄越是软弱,便越需要她辅佐,若来日皇兄登临帝位,她才有机会施展胸中抱负。
这份心思她深藏心底,面上只余下沉稳的神色。
“皇兄切记,在晏珩和卫溯面前一言一行都要谨慎,切勿泄露私心。”
卫蕴宁连连颔首,把话语牢牢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