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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卫帝笑意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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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帝笑意温和,抬手制止:
“晏卿不必多礼。”
晏珩端坐轮椅上颔首回礼,而后侧首看向卫溯,清淡应声:
“世子别来无恙。”
短短两句应答,坐实二人旧识。
满殿人心头巨震,谁也未曾料到,横行京中无法无天的混世世子,竟与闻名天下的清珩公子素有交情。
众人恍惚之间,卫溯已然迈步上前。
青衣侍从神色一紧,即刻上前半步欲要护主,却被晏珩轻声止住:
“绘墨。”
卫溯全然不顾朝堂规制,肩头随意一撞,将绘墨挤退,自顾自握住轮椅推手,姿态纨绔散漫,旁若无人地推着轮椅站定殿中,随口笑道:
“无恙谈不上,回京第一天就被人告上御前,着实晦气。”
卫帝见状无奈失笑,摇头轻骂:“你这皮猴,见了晏卿便嬉皮笑脸,眼里还有半分朕的存在?”
卫溯闻言挑眉,正要张口辩驳,御座上的卫帝却先压下笑意,正色开口,重回殿中正事。
卫帝望着一脸无所谓、毫无半分愧色的卫溯,眼底无奈宠溺交织,沉声开口敲打。
“纵马闹市徒手伤人,已然触犯市井礼法。你身为皇室世子更不该私自动手惩戒。”
他语气看似严肃,实则轻飘飘落不下重话,摆明了只想走个问责过场。
可落在齐嵩耳中,却是唯一可抓的把柄。
齐嵩抓住帝王这句问责,立刻上前一步,神色凛然步步紧逼。
“陛下圣明!礼法朝堂,自有律法定夺,从无私人动武,以势压人的道理!”
“世子仗宗室身份,凭一己喜怒当街行凶,殴打新科臣子,态度桀骜,毫无悔意。今日若从轻恕免,世人皆会误以为宗室可凌驾国法之上,日后世家管束子弟,朝堂整肃风气将再无凭据!”
他俯身长揖,语气沉重强硬:“臣恳请陛下,依律严惩!”
话音落下,一众世家派系官员再度齐齐出列附议,声浪层层叠叠,朝堂压迫感瞬间拉满。
就在这时,班列末尾,一名身着青袍,品阶低微的翰林院编修忽然踏出队列,躬身垂首,语声清亮沉稳,字字清晰落于殿中。
“陛下,臣有一言,愿据实禀奏。”
此人位份极低,平日无资格在大宴之上言语,此刻骤然出列,满殿文武皆是一怔。
卫帝微微颔首:“你且道来。”
青袍小官躬身应声:“臣今日恰逢春闱放榜,身在贡院长街,全程目睹始末。当日确是齐怀章公子登科之后,当众嘲讽寒门士子十年苦读皆是徒劳,言出身分低微便永无出头之日,句句践踏士林尊严,引得一众学子愤然难言。”
“世子纵马途经,听闻此番言语,才上前与之争执,后续肢体冲突,皆由齐怀章出言挑衅,率先发难而起,绝非世子无端寻衅滋事。臣所言句句属实,当日在场数十士子皆可佐证。”
一番话条理分明,将整场风波的前因后果彻底掰明。
殿中瞬间哗然,先前附议齐嵩的官员神色纷纷尴尬迟疑,声势骤减。
寒门进士个个眼底透亮,心中了然今日是非曲直。
齐嵩面色铁青,一时语塞,再难强辩。
卫帝眸光微沉,片刻后淡淡开口:“原来如此。是非本末,总算明朗。”
言罢,他挥了挥手:“你据实陈情,有功无过,退下吧。”
“臣遵旨。”
青袍小官依礼躬身退身,归队刹那,目光隐晦地扫过殿中白衣轮椅的身影一眼,随后收回视线。
而晏珩自始至终静坐原处,神色清浅平和,不显山不露水,仿佛这场朝堂是非与他毫无干系。
翰林院编修一番据实陈情,殿中是非已然彻彻分明。
齐嵩面色沉凝,再无半分辩驳余地。
满朝文武静静候立,静待圣裁。
卫帝眸光扫过满殿,淡淡落定,语气公允却偏袒有度,稳稳拿捏轻重。
“事有本末,错有先后。齐怀章登科之后,恃家世轻薄寒士,言语辱众,失士子德行,失朝臣风度,着令闭门思过一月,自省修身。”
处罚不削功名不毁仕途,仅罚静坐思过,给足相府体面,却也当众敲打了朝臣及世家嚣张气焰。
紧接着,卫帝看向一旁依旧散漫无事的卫溯,声线带着刻意的威严,实则轻轻揭过。
“卫溯闹市纵马私相惩戒,有失宗室仪度。念你久游归京,不谙近岁市井规制,从轻处置,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一语落毕,满堂心知肚明。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靖安王世子几乎等于无伤过关。
齐嵩肩背微僵,心底郁结,却只能躬身谢恩:“臣,谢陛下圣裁。”
卫溯懒洋洋坐在晏珩旁边,撇了撇嘴:“知道了皇伯伯”
世家派系官员尽数敛声,再不敢多言。
这场轰动长街闹上琼林宴的闹剧,就此尘埃落定。
殿中气氛稍稍缓和,御座上帝王正要重启宴礼,宫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奔报之声,撕裂宫城静谧。
“启禀陛下!承天门外出大事了!”
京兆尹衣冠微乱,快步跌踏入殿,神色仓皇,跪地急奏。
“陛下!数十名春闱落第士子齐聚承天门外,击鼓鸣冤!为首士子敲击登闻鼓,状告今岁春闱阅卷蹊跷,取舍诡异,众士子落第大有冤屈!”
登闻鼓三字一出,整座琼林殿瞬间死寂。
满殿文武脸色齐齐剧变。
朝野规矩,登闻鼓非惊天大冤、非常制弊案、非社稷畸情绝不可擅敲。
但凡鼓声一响,必是万民瞩目朝野震动的头等大案。
私敲登闻鼓者,无论冤屈与否,必先受廷杖五十,以惩擅动天听之罪。
寻常读书人惜名惜身避之不及,今日竟有一众落第士子聚众击鼓,以命鸣冤!
卫帝神色骤然收敛,眉头紧锁:“细说!何谓阅卷蹊跷?他们可有凭据?”
京兆尹伏地急禀:
“回陛下!为首士子名唤林鉴,携三十余名落第学子联名手札、卷面疑点清单,句句直指今岁春闱多处阅卷取舍失衡优劣倒置。众人跪地不起誓死陈情,言称若陛下不予彻查,便长跪承天门外不肯离去!”
“方才林鉴已然领过廷杖,衣袍染血脊背见伤却依旧不肯起身,执意鸣冤,场面撼动整条御街!”
此言彻底掀翻满殿氛围。
一众新科进士神色纷纷松动,眼底惊疑不定。
齐嵩脸色一瞬沉到谷底,指尖骤然收紧。
春闱主考官正是他本人,士子状告阅卷蹊跷,无异于直接叩击他的相位根基。
御座之上,卫帝面色彻底沉肃,当庭沉声下令:
“传鸣冤士子上殿。”
不多时,一身青衫的林鉴被侍卫引步入殿。他脊背廷杖伤痕隐隐透血,衣袍斑驳,步履沉重却脊背挺直,立于殿中,不卑不亢,俯身叩首。
“草民林鉴,叩见陛下。”
卫帝目光落他身上,语气沉定:“你擅敲登闻鼓,可知罪责?”
林鉴头颅未抬,声线清亮沉稳,字字铿锵:“草民知晓。擅动天听当受廷杖。然科场乃国之根本,士子前程所系,若取舍不公阅卷畸偏,则寒士无途士林心寒,草民纵然身死,亦要鸣此冤。”
言罢,他双手高举,呈上怀中叠得整齐的联名诉状与数十张摘录卷面疑点。
“科场主考即是齐丞相,礼衙归其统辖。我等布衣士子心知状纸若是送入礼部衙门必遭搁置,连面圣陈情的机会都不会有。万般无路,我等才不惜触犯律条,叩响登闻鼓,以血肉求天听。”
“陛下,此为三十四名落第士子联名状,另有草民等人摘录的本场考卷疑点。多份落卷文辞策论俱佳立意端正,却被阅卷官批注苛责随意黜落,更有数份及第考卷文疏理浅纰漏明显,反而高居榜单。”
“整场春闱取舍颠倒标准混乱,处处蹊跷,绝非偶然。草民不敢妄言舞弊,却恳请陛下彻查卷面,还天下寒门士子一个公允!”
满堂文武屏息聆听。
林鉴呈上的证据条理清晰句句有据,确确实实摆出了阅卷失衡优劣倒置的重大疑点,却始终措辞克制,没有空口诬告科场舞弊,没有妄断官员贪腐。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立住冤屈,又守住规矩。
满殿文武屏息聆听,一众新晋金榜进士脸色骤然齐齐煞白,坐立难安。
无人敢出声辩驳。如若林鉴所言属实,今岁春闱阅卷取舍失衡优劣倒置,便意味着他们当中部分人名次虚浮,得之不公,皆是这场阅卷偏颇的间接得益者。
一时之间,满堂新贵尽数低头,眼底藏着惶恐与心虚,朝堂气氛瞬间凝滞。
最受冲击的当属当朝丞相,本次春闱主考官齐嵩。
他面色唰地沉如寒铁,上前一步肃然躬身,不等皇帝发问,便主动出声自辩,语气凛然强硬。
“陛下!臣有话申辩!”
“春闱阅卷层层复核,规制森严,科考取舍本就立意为先,文风各异,士子落第心生怨怼便肆意捕风捉影,罗列片面言辞污蔑整场恩科,动摇士林大局,实属荒唐!”
“若人人落第便击鼓诬告阅卷不公,日后科场再无规矩可言!臣恳请陛下明察,切莫被寒门私怨蛊惑,轻疑举国大典!”
卫帝眸光沉沉,果然当庭诘问:“齐卿,你为主考,整场春闱由你总揽。如今三十余名士子联名陈情,卷面疑点历历在目,绝非空穴来风。你敢笃定今年阅卷全然公允,毫无半分偏颇?”
一句诘问,压得齐嵩气息一滞。
他不敢把话说死,只能咬牙躬身:“臣敢保考官无徇私舞弊,无收贿串题。至于文风取舍本就仁者见仁,绝非畸弊!”
这番话巧妙避重就轻,只否认重罪,不担保细节公允,给自己留足后路。
卫帝翻阅片刻手中诉状与卷面摘录,眸色深沉。
疑点确凿,人心浮动,此事绝不能压;可无半分直接贿赂串供实据,亦不能贸然定考官大罪。
权衡片刻,卫帝当庭定音:
“今岁春闱阅卷疑点重重,舆论汹汹,不可不查。”
“朕命太子主理此案,调取全部阅卷底册及考官笔录,限时彻查,厘清始末,秉公处置。”
太子卫蕴宁闻声一震,慌忙起身领旨,神色局促不安,显然难当此重责。
“儿、儿臣...遵旨。”
席间另一侧,四皇子依旧闲散端坐,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纹路,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淡淡扫过太子、齐嵩与白衣静坐的晏珩几人。
待太子领旨落坐,卫枕越便收回目光,重新垂眸落在书卷之上。
卫帝目光一转,落向静坐的晏珩,语气骤然温和,全然是商量恳请的姿态。
“晏卿。”
“你身负士林声望,天下读书人唯你马首是瞻。如今科场生疑,士子人心惶惶,朕不欲以朝堂权术压服斯文。可否劳烦晏卿旁观此案公允监审?无需挂官任职,只需在场见证,安定天下士子之心即可。”
这话极有分寸,给足晏珩超然体面,不束其身不绊其名,只借他名望镇住舆论。
晏珩微微颔首,音色温润清淡:“陛下既有所托,晏珩自当遵命,为公见证,安抚士林。”
卫帝见状微松一口气,随即视线扫向一旁吊儿郎当,看戏看得分外尽兴的卫溯,语气陡然一转,带着长辈的敲打与刻意栽培。
“卫溯。”
卫溯挑眉:“皇伯伯?”
“你今年已然十六,早已到入朝理事承担本分的年纪。”
卫帝沉声开口,“往年你年少贪玩,常年远游山水闲散度日,朕纵着你,由着你胡闹,如今归京,便不能再一味顽劣放纵。”
“此番科场大案,你随太子一同查勘,跟着晏珩学学沉稳,学学公允。算是你归京第一件差事,好好历练心性,磨磨这身无法无天的顽劣性子。”
卫溯瞬间垮脸,一脸不情愿:“啊?还要我办案?我不会读书不会查案,我只会玩。”
卫帝冷哼一声,故作严肃:“不会便学。有太子主事,有晏珩监证,何须你费心多难?听话办事。”
卫溯满脸苦大仇深,耷拉着肩头,不情不愿地拱手领旨,敷衍得不能再敷衍:“行行行,皇伯伯说了算,侄儿遵命便是。”
话音落罢,他转头便看向身侧紧绷拘谨的太子,眉眼一挑,惯会摸鱼偷懒的性子展露无遗:
“太子皇兄,这案子繁杂琐碎劳心费神,我素来愚钝贪玩,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此番查案,可就全靠太子皇兄费心操劳咯。”
太子本就心绪繁杂手足无措,被他这一通摆烂说辞弄得一怔,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局促点头,不敢多言。
卫帝见太子这般模样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一声。
打发完太子,卫溯又旋即俯身,凑到晏珩轮椅旁:“珩妹妹,接下来查案我可就跟着你混了。”
晏珩抬眸望他,顺着他的话接得从容有度:“世子过谦了。”
另一边四皇子将二人互动尽收眼底,指尖轻轻磕了一下书页,唇间溢出极轻的一声轻叹,低低自语:“今年的澧京,倒是热闹得很。”
话音轻浅如风,转瞬即逝,无人在意这位闲散皇子的随口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