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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长街之上的 ...

  •   长街之上的喧嚣还在身后起伏,街上的动静很快便沉入澧京深处一处幽静府院。

      院内庭树静立,窗棂滤去大半日光,内室只余下一片柔和朦胧的光影。
      一道素色屏风横在屋中,将空间隔成两半,屏风之后只落得一道清瘦沉静的人影轮廓,面容隐在阴影之中,无从分辨。

      一名青衣侍从垂首立于屏风外侧,腰背微躬,语声压得很低,将贡院榜前方才发生的一幕从头细细禀明。

      “...那齐怀章本已下令家仆围拿,待到认出对方乃是靖安王世子卫溯,虽心底生惧,依旧强撑着同世子争辩。末了齐怀章放话,要请丞相入宫面圣参劾,卫世子只说尽可前去,他便在宫里等候,随后便上马离开了贡院长街。”

      话音落下,屏风后方沉寂片刻,才缓缓响起一道人声。
      那声音温润舒缓,如浸在凉泉之中的玉石,语调平稳从容,听不出喜怒,唯有一丝极淡的思索藏在字句之间。

      “卫溯?”

      青衣侍从躬身应道:“正是阔别澧京十一年的靖安王世子,今日方才在贡院放榜之处现身。”

      屏风后的人轻轻顿了顿,才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尾音带着一层浅浅的玩味。 “他倒是选了好时候。”

      侍从静立等候,不敢贸然接话。

      片刻之后,屏风内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挲之声,那人似是微微调整了坐姿,语声从容落下。
      “备车,进宫。”

      青衣侍从垂首领命:“是,属下即刻安排。”

      ......

      御苑琼林铺陈盛景,春风穿殿,雕梁映着通明宫灯。
      皇家赐宴规制森严,玉案依序分列,御香袅袅萦绕殿宇,丝竹雅乐低回轻奏。

      今日天子临殿,文武重臣列坐陪席,新科进士按榜次端坐席下,锦衣济济,尽是一朝新晋文臣新气象。

      琼林宴为外朝文官盛典,循百年礼制,后宫女眷一概不列席,殿内唯余君臣、诸皇子与百官士子,肃穆端庄。

      御座之上,卫帝端坐高位,目光俯瞰满堂臣僚,声线沉厚端严,落于整座殿中。

      “春闱抡才,为国取士。尔等跻身金榜,当守本心尽臣责,匡扶朝纲体恤黎民,莫负十年寒窗,莫负盛世恩科。”

      众进士齐齐叩拜:“臣等谨遵圣谕。”

      宴席将启,殿内雅乐轻扬。

      太子卫蕴宁端坐首座,背脊绷得笔直,双手紧收放在膝前,坐姿僵硬拘谨。
      殿内但凡有半点动静,他便下意识抬眼望向御座。

      四皇子卫枕陵坐于次席,他侧身凑近身旁两名新科进士,手中捏着一卷书画手札,低声论谈,姿态松弛闲散。

      卫枕陵轻声开口:“你卷末那篇书画杂记,笔法灵动,立意尚可,唯独气韵稍弱,还差几分沉淀。”

      进士连忙拱手:“多谢殿下指点,臣初学浅见,的确火候不足。”

      殿内氛围平和,而殿外传来内侍快步入内禀报的声音,压过席间丝竹:“启禀陛下,丞相齐嵩于殿外候见,称有十万火急之事,恳请陛下拨冗垂听。”

      卫帝眉头微抬:“宣。”

      不多时,紫袍朝服的齐嵩自殿外缓步踏入。他恪守朝礼,并未肆意冲撞宴礼,入殿之后,却径直于殿中正中屈膝跪伏,神色凝重。

      雅乐见状适时停下,殿内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卫帝眸光微沉:“齐卿有何要事?”

      齐嵩伏身叩首,语气急切恳切:“陛下,臣有急奏,事涉宗室跋扈,惊扰士林,臣不敢迟报!”

      “今日春闱放榜,贡院长街靖安王世子卫溯当众纵马街市,惊扰一众应试士子。犬子齐怀章新科登第,不过随口规劝,便遭卫溯当众拳脚相向,当街折辱朝廷新臣!”

      “靖安王世子离京十一年,归京首日便目无礼法欺凌朝臣子弟,藐视朝堂体面。若陛下不严加惩戒,一则宗室无规,二则士林寒心,三则市井无纪!臣恳请陛下圣断!”

      一语落地,百官哗然,席间士子纷纷神色异动。

      太子卫蕴宁听闻卫溯之名,指尖骤然攥紧衣料,身子微微前倾,手足无措,左右张望百官神色,似是想寻依托,全然不敢独自发声。

      四皇子卫枕陵充耳不闻,抬手翻过一页画纸,继续与士子闲谈,声音清淡如常:“行文作画,最忌躁进求速,你字里锋芒太盛,日后入仕极易招祸。”

      身旁士子惶恐受教,全然不敢察觉殿中剧变。

      卫帝闻言微微一怔,常年凝着威严的眉眼下意识松缓开来。

      “卫溯归京了?”

      内侍躬身垂首,恭敬应答:“回陛下,世子今日方才返抵澧京,现回府休整尚未入宫请安。”

      满殿臣子听闻这话,皆是暗自心头一动。

      朝野皆知,这位靖安王世子自幼便顽劣不羁,不爱经书,不习武艺,十一年前索性离京远游,终日游山玩水闲散度日,是京中人人皆知的混世魔王,陛下素来对其极为疼宠纵容。

      虽然在外十一年,但却是年年派遣大内高手保护这位殿下的安危,疼宠至极。

      这边卫帝刚欣喜侄儿回京又瞬间忆起齐嵩方才的奏报,眸中笑意瞬间褪去,只剩几分无奈的纵容。

      他低低笑骂一声:“这混账!在外游荡十一年,好不容易肯回京,前脚刚踏入澧京,后脚便给朕惹出是非。”

      殿中不少老臣闻言暗自对视,皆听出陛下语气里的偏袒,无人敢轻易插话进言。

      卫帝目光落于依旧跪伏殿中的齐嵩面上,神色转瞬回归帝王的沉稳持重,出声安抚,给足朝堂与相府体面。

      “齐卿平身。卫溯常年在外闲散游历,无人约束,野性难敛,初归京城不懂朝堂市井分寸,今日之举,确实失了规矩礼数。”

      他嘴上安抚臣子,字字皆是规整场面话,实则句句为卫溯的顽劣行径开脱。待齐嵩起身垂立,卫帝才徐徐抬手,漫声传令。

      “传朕口谕,宣卫溯即刻入宫觐见。”

      话音轻缓平淡,全无半分追责问罪的凌厉,看似要当庭彻查惩戒,实则早已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姑息姿态。

      内侍方才躬身领旨,尚未移步出殿,一道清亮散漫的少年声线便自殿外廊下悠悠传来,不恭不怯肆意张扬,穿透满殿肃静清晰落于众人耳中。

      “皇伯伯,不必宣召,我来了。”

      话音未落,殿门轻纱被人抬手拂开。

      一道修长少年身影缓步踏入殿中,瞬间攫取满堂所有目光。

      卫溯一身御用宗室流云锦袍,通身墨色织金,金线缠枝纹在宫灯映照下流光辗转,耀眼夺目,奢华得毫不遮掩。腰间悬着一枚通透暖玉佩,玉质绝佳,是皇室专属的御用料子,搭配赤金镂空玉带,步步流光,贵气逼人。
      他发冠精致规整,却偏有两缕碎发垂落额前,冲淡了礼制的端正,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

      通身上下,无一处不彰显天家宗室的顶级尊贵,亦无一处不透着肆意妄为的纨绔张扬。

      阔别京城十一年,他褪去稚气,唯独那目空一切的矜傲跋扈,丝毫不减当年。

      满殿文武、新晋进士皆下意识屏息侧目。

      人人皆知靖安王世子闲散纨绔,是澧京最难约束的混世魔王,今日一见,果然气度嚣张,无人能及。

      卫溯全然无视满堂肃穆规制,不急着行礼,单手提着一只精致的紫檀小木盒,步履松弛,径直走上御阶之下,抬眸望向高位帝王,眼底无半分臣子拘谨。

      “皇伯伯,侄儿久游归京,回府休整第一时间便入宫请安,还算有心罢。”

      他抬手将木盒奉上,语气慵懒随意:“在外游荡数年,没寻什么正经稀罕物件,就捡了块成色尚可的暖玉,想着皇伯伯冬日畏寒,贴身佩戴恰好暖身,不成敬意。”

      卫帝望着多年未见的侄儿,眉眼松动:“在外野惯了,回京总算还记着朕。”

      殿中众人见状,心中皆有分寸。
      陛下对这位世子的偏爱纵容,十余年来从未变过,今日这场祸事,多半要不了了之。

      温情不过瞬息,卫帝余光扫到站在一侧面色沉冷的齐嵩,轻咳一声,敛去眼底纵容,故作正色,开口问罪。

      “卫溯。”

      他语声沉了几分,摆出问责的姿态:“方才贡院长街,你纵马闹市,还当众动手殴伤新科进士齐怀章,可有此事?”

      满堂目光瞬间尽数聚焦在卫溯身上,静待他辩驳回话。

      谁知卫溯毫无半分认错惶恐,甚至连一丝辩解的意思都没有,依旧吊儿郎当立在原地,肩头微塌,姿态散漫至极。
      他淡淡瞥了一眼身侧面色铁青的齐嵩,唇角勾起一抹张扬肆意的笑。

      “回皇伯伯,确有此事。”

      坦荡认下,却无半分愧色。

      卫帝眉头微蹙,故作严厉:“闹市纵马当街伤人,已是失了宗室礼数,你可知罪?”

      卫溯抬眸,眼底坦荡又嚣张:“多大个事”他语气轻佻,漫不经心开口,“何况我本来就看不惯有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我游历在外十一年,回京第一天竟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张狂跋扈。他齐怀章仗着相府家世,当众欺压士子,这般嚣张气焰,若是我不压一压,倒显得我这个宗室世子离京多年,早已镇不住澧京地界了。”

      “说白了,”他微微抬下巴,傲气翻涌,“我就是见不得别人比我更嚣张。他敢当众摆谱打脸,我便敢当众动手教训。输人不能输气势,这点规矩,我五岁前满澧京不是都知道了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子卫蕴宁坐在席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势,唇瓣几番微动,似想出言调和,却碍于身后世家牵制,终究顾忌重重,沉默端坐,不敢发一言。

      四皇子卫枕陵方才闲谈书画的动作已然停下,他轻轻搁下手中诗卷,神色依旧清淡温雅,无半分争持凌厉。

      他缓缓起身立于席间,对着御座微微躬身,语气温和:“父皇,儿臣以为,此事或可从轻论处。”

      “靖安王世子十一年远游在外,常年寄情山水不涉京中礼法,又久离朝堂规制,骤然归京,一时不懂市井分寸及朝堂尺度,也是人之常情。”

      他话语极软,句句留情只谈人情体恤:“再者,靖安皇叔一生为国戍边,是我东靖江山屏障,满朝文武无人不感念其功。皇叔当年血战沙场壮烈殉国,阿溯一岁丧母五岁失父,孤身长大。如今靖安王府只剩这一根独苗,漂泊多年方才归京,情实可悯。”

      “依儿臣愚见,只需小惩大诫,令其知晓规矩便足矣,不必过重追责,寒了功臣旧部之心。”

      卫枕陵言毕,从容垂手不再多言,旋即静静立回原位。

      他话音刚落,班列末尾一名白发老臣缓步出列,乃是当年追随靖安王征战的旧部老将,此刻躬身垂首,声线沉肃动容。

      “四殿下所言极是。”

      “已故靖安王乃陛下亲弟,是我东靖不二战神,一生镇守北疆,护得国境十年无战事,最终血染沙场、马革裹尸。王妃身子孱弱,在世子周岁之时便久病薨逝,王府上下,唯独留下世子一人孤苦伶仃。”

      “世子自幼无亲照看,无人管束,年少便肆意远游,性情顽劣属实,可身世孤苦、功臣遗脉亦是实情。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靖安王为国殉躯的赫赫功勋,体恤世子孤苦无依,从轻发落。”

      殿中一众老臣闻言,纷纷颔首附和,原本一边倒请罚的朝堂声浪,瞬间分出两股势头。

      齐嵩眉头微蹙,欲要再言争辩,却碍于靖安王的盖世功勋与朝野口碑,一时无从开口,只能按捺心绪,静待圣裁。

      御座之上,卫帝望着下方局面,不发一言,深沉眸光覆落满殿,无人能揣测半分圣意,整座琼林殿陷入死寂僵持。

      就在满殿文武屏息凝神,局势胶着难断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浅轮转的木轮轻响,细碎温和,穿透满堂死寂,清晰落于众人耳畔。

      无人传报,无人引路,可这声响刚落,殿内所有文臣士子尽数心神一凛,纷纷抬首朝殿门望去,眼底齐齐涌出难以置信的敬畏之色。

      轻纱殿帘被晚风徐徐拂开,一道素白身影随轮车缓缓入殿。
      白衣胜雪,不染分毫朱华,双腿覆着素色绒毯,静坐轮椅之上,周身气韵清旷超然,仿佛并非身处金銮大殿,而是落于云山之巅、清流之畔。

      殿中瞬间压满低低的私语,密密麻麻,尽数是士林学子的惊羡低语。

      “是清珩公子!居然是他!今日琼林宴竟能得公子亲临?”

      “我听闻公子常年闭居别院,四季不出山门,等闲王侯登门皆闭门不见,怎会入宫赴宴?”

      “你不知晓?公子乃是陛下特许的御前近臣,无爵可参朝议,今日想必是陛下相邀,我能才能有幸得见公子一面。”

      “当世谁人能及晏公子?六艺冠绝千古,策论可定四国局势,诗词书道压尽一朝文运,传闻他身负天授奇才,半生超然世外。”

      “四国皆许宰辅之位,公子尽数拒之,甘愿以白身羁留东靖,这般风骨,千古难寻第二人。”

      细碎议论声声入耳,句句铺垫着来人的超然身份。
      满殿士子无人再敢端坐,齐齐躬身垂首,礼数虔诚至极,是天下读书人对云端圣贤发自肺腑的尊崇。

      太子敛了局促神色,正色虚礼,四皇子也放下了书卷,连齐嵩也收了满身锐气,无人敢在其人面前摆半分朝堂权贵架子。

      唯独卫溯一见那道白衣身影,眼底紧绷的顽劣气焰瞬间化开,漾开一派散漫戏谑,不顾满殿肃穆,率先招手朗声呼唤:
      “珩妹妹——”

      一声亲昵戏谑的称呼,瞬间让满殿私语彻底掐断。

      满堂文武骇然屏息。

      谁不知清珩公子性情疏冷,心性高洁如月,平生最厌亲昵攀附,哪怕皇室宗亲、三公九卿,也难得他半句温言。
      普天之下,竟有人敢这般轻薄打趣他?

      众人惊疑不定,晏珩却毫无愠色。
      他先抬眸对御座上的卫帝从容行礼,音色温润如玉,礼数周全:“晏珩,见过陛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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