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偏北》真可依

3、03 “你以前在

　　“你不睡车上了？”沈晴舒说。
　　“明天要穿一段无人区，今天得休息好。”段铮阳说。

　　沈晴舒拎着双肩包和段铮阳一起走进招待所，前台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收了两间房的钱，给了两把钥匙，指了指楼上，沈晴舒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段铮阳在隔壁。
　　沈晴舒进了房间，放下双肩包，洗了个热水澡。水流不大，温度也不太稳，但他洗了很久，把这两天沾在身上的沙子和疲惫都冲掉了。

　　洗完出来他换上干净的衬衫，坐在床边，手机充上电，又有十几条消息弹出来，他挑了几条重要的回了，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条街，路灯只有两盏，昏黄昏黄的，段铮阳的车停在招待所门口，车身在灯下反着光，段铮阳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相机对着街道的尽头，不知道在拍什么。
　　沈晴舒看了一会儿，推开窗，晚风灌进来，比白天凉很多。

　　“段铮阳。”沈晴舒喊道。
　　段铮阳抬起头，看见他趴在二楼的窗台上。
　　“拍什么呢？”沈晴舒问。
　　“路。”段铮阳回答。
　　“又是路？”

　　段铮阳把相机放下来，仰头看着他，隔着一层楼的距离，沈晴舒看不清他的表情。
　　“每条路都不一样。”段铮阳说。

　　沈晴舒看着楼下这个人，他忽然意识到，段铮阳说他拍了七八年的路，那相机里大概有成千上万张路的照片，戈壁的路，草原的路，山里的路，雪原的路，每一条都不一样，但他突然想起昨晚在招待所看见的那张照片，七年前的日期，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路尽头。
　　那条路也是不一样的。

　　“段铮阳。”沈晴舒说。
　　“嗯。”
　　“你拍过多少条路？”他问。
　　段铮阳想了想，说道，“记不清了，几千条吧。”
　　“都记得住吗？”
　　段铮阳沉默了几秒，“有些记得住有些记不住。”
　　“哪条记得住？”沈晴舒好奇。

　　段铮阳没回答，他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拉开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沈晴舒眯起眼睛看，是那个帆布包，段铮阳把包挎在肩上，关上车门，朝招待所门口走过来。
　　“早点睡。”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仰头说了一句，“明天六点出发。”

　　沈晴舒看着他走进去，楼道里响起脚步声，然后是隔壁的关门声，他把窗关上，拉好窗帘，躺到床上，这次床比昨天的软一点，枕头也高了一些，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段铮阳仰头看他的样子。

　　半夜两点多，沈晴舒被一阵很轻的响动弄醒，他睁开眼，房间里很黑，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走动，他坐起来，听见脚步声在他房门口停了一下，停了两三秒，然后又响了，往走廊那头去了。
　　他犹豫了一下，下床，赤脚走到门口，门缝下面透进来走廊的灯光，有一个人影在门外停着，然后他听见段铮阳的声音，隔着门板，很低。
　　“没事，睡吧。”

　　脚步声远了，沈晴舒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站了很久，他想拉开门看看，但最终还是转身走回床边，躺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听见楼下有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很轻，很快就灭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淡，但让他想起了家里。

　　他不知道段铮阳为什么半夜出去又回来，他不知道那个人影在他门口停了多久，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发现自己并不害怕，他只是有点想知道，隔壁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听见了，隔着墙，很轻很轻的吉他声，段铮阳在弹吉他，旋律断断续续的，很慢，像是想到哪弹到哪，沈晴舒闭上眼睛，在那些断断续续的音符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隔壁的吉他已经停了，他洗漱完走出房间，段铮阳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看见沈晴舒出来，他把其中一杯豆浆递过来。
　　“昨晚没睡好？”
　　沈晴舒接过豆浆，“还行。你半夜出去了？”
　　段铮阳看了他一眼。“没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干什么？”
　　“没什么，睡不惯软床。”
　　沈晴舒喝了一口豆浆，很烫，但他没在意，“你昨天说的无人区，有多远？”

　　“两百公里左右，中间没有加油站，没有信号，没有人。”
　　“你跑过多少次？”
　　“很多次。”
　　“一个人？”

　　段铮阳咬了一口包子，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不是一个人。”
　　沈晴舒握着豆浆的手紧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他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段铮阳上车，发动引擎，招待所门口的路灯还亮着，街上没有人，只有一只狗趴在路边晒太阳。沈晴舒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红柳沟，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段铮阳。”
　　“嗯。”
　　“无人区里有什么？”沈晴舒问。
　　段铮阳想了想，“什么都没有。”
　　“那你看什么？”
　　“就是看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沈晴舒靠回椅背，他觉得这句话很怪，但又觉得很有道理，他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觉得这条路真的像段铮阳说的那样，没有尽头，但他不着急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此时此刻，在这辆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在段铮阳的旁边，他觉得不知道也没那么可怕。

　　从红柳沟出去的头几十公里，风景跟昨天差不多，戈壁还是戈壁，公路还是公路，沈晴舒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这两天他发呆的时间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段铮阳把车停在路边，他下车打开后备箱，沈晴舒透过车窗看见他把后备箱里的一个箱子搬出来，打开盖子，里面码着几个白色的塑料桶，段铮阳拧开其中一个，把油倒进油箱，倒了两桶。

　　沈晴舒下车站在旁边看，他看着段铮阳倒完油把桶收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次。
　　“为什么不在红柳沟加满？”他问。
　　“红柳沟的油贵，这里刚出镇子，前面还有个私人加油站，更便宜。”段铮阳把空桶放回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能省就省。”
　　“你跑一趟能挣多少？”
　　段铮阳看了他一眼，“够花。”

　　沈晴舒没再追问，他回到车上，段铮阳也上了车，重新上路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路两侧的骆驼刺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褐色的，没有边际的荒原。
　　地面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碎石，大大小小的，散落在地上，像是某个巨人打碎了一面墙。

　　“这就是无人区？”沈晴舒问。
　　“还没到，快了。”
　　“我怎么判断到了？”
　　段铮阳指了指前方，“看到那块牌子没有？”

　　沈晴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公路右侧立着一块铁皮牌子，锈迹斑斑，上面用白漆刷了四个字，“前方无人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概是限速或者注意事项，但油漆剥落得太厉害，已经看不清了。

　　越野车从牌子旁边驶过，沈晴舒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然后被扬起的沙尘吞掉了。
　　进了无人区之后，段铮阳的话更少了，他开车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都放在方向盘上，不像之前那样单手搭着，沈晴舒注意到他的视线偶尔会扫过油表和后视镜，频率比之前高了很多。
　　“你在担心什么？”沈晴舒问。

　　“什么都没担心。”
　　“你一直看油表。”
　　段铮阳沉默了几秒，“习惯了，这段路没什么参照物，容易开着开着就偏了，油表得盯紧。”
　　“你以前在这段路上出过事？”

　　段铮阳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我不想出事。”
　　沈晴舒没再问，他靠回椅背，看着窗外，无人区的天比外面更蓝，也更空，连云都很少，地面上没有一丁点绿色，全是石头和沙土，连虫子都看不到一只。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什么都没有的容器里。安静，太安静了。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段铮阳把车停在路边的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碎石，看不到任何人类留下的痕迹，他熄火，解开安全带。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沈晴舒下车，脚踩在碎石上，发出一阵咯吱的响声，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荒原，看不到一棵树，看不到任何一个能证明他还在人世的东西。

　　段铮阳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馕和一瓶水，他蹲在地上，把馕掰成两半，递给沈晴舒一半。
　　沈晴舒接过来，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咬了一口，馕很硬，但嚼了一会儿之后有股麦子的香味。

　　他慢慢地吃，段铮阳在旁边蹲着，也慢慢地吃，两个人没有对话。

　　“段铮阳。”
　　“嗯。”
　　“你为什么跑这条路？”
　　段铮阳嚼着馕，看着远处那条模糊的地平线，“一开始是给人送货，后来开始拍照，再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没有人。”

　　沈晴舒看着他的侧脸。
　　“你家人呢？”

　　段铮阳把最后一口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了。”
　　沈晴舒愣了愣，他想说对不起，但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馕吃完，喝了一口水。

　　“你呢？”段铮阳问，“你家人知道你在戈壁上搭了一个陌生人的车吗？”
　　“不知道。”
　　“你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沈晴舒把水瓶拧上，放到脚边，“没什么好说的，他们管不了我。”
　　段铮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下午风大。”

　　他说的没错，下午的风确实大了。
　　刚开始只是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沙子在飘，后来沙子越来越多，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响声，段铮阳把车窗关紧，打开了内循环。
　　“沙尘暴要来了。”他说。

　　沈晴舒看了一眼天，刚才还晴朗的天边，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一片浑浊的土黄色，那黄色在迅速扩大，从远处朝他们推过来，里面裹着沙子和石子。
　　段铮阳的声音变了。
　　“坐好。”

　　沈晴舒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段铮阳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没有了那种懒洋洋的随意，变得短促，干脆。

　　“什么——”
　　“沙尘暴，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