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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这条路, ...

  •   沈晴舒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铺着粉红牡丹花被子的床,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坐到床边,拿出手机。
      充电宝还有两格电,手机充到了百分之六十九,他打开工作群,又看了一遍那些消息,然后退出,打开相册,最近的一张照片是今天下午两点拍的,会议室的白板,上面画着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不太干净的玻璃,他看见段铮阳的越野车停在加油站旁边,车里的灯亮着。
      段铮阳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沈晴舒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是一台相机,段铮阳举着相机对准了车窗外,大概是月亮,或者是远处公路的方向,按了一下快门,然后低头看屏幕。
      沈晴舒拉上了窗帘。

      他躺到床上,被子有一股樟脑球和太阳晒过的味道,枕头有点硬,床垫的弹簧在他翻身的时候发出咯吱的响声。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尽调报告里的数据,一会儿是段铮阳小臂上那道疤,一会儿是戈壁滩上那辆抛锚的SUV。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一次,房间里很黑,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面上,白晃晃的,他翻了个身,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他记得睡前没有盖毯子。
      他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喝了。
      字迹潦草,跟加油站牌子上那两个字的字体很像。

      沈晴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冰,但很解渴,他喝完水重新躺下,把毯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声,很远的地方,好像有狗在叫,再远一点,是公路的方向,偶尔有卡车经过的声音。
      沈晴舒在那些声音里重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敲门声叫醒,他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他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五十二分。
      他穿好西装外套,把毯子叠好放在床尾,拎着双肩包走到门口,拉开门。

      段铮阳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他看起来已经醒了很久了,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痕迹,头发是湿的,大概是刚洗过脸,他看了沈晴舒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双肩包。
      “吃饭。”他说。

      平房隔壁有一家很小的早餐店,只卖包子和粥,段铮阳要了三个包子一碗小米粥,沈晴舒要了一个包子一碗粥,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塑料桌布的小桌旁边,中间隔着一个装着辣椒油的玻璃罐。
      沈晴舒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的,味道比他想的好,他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看见段铮阳在看他。
      “怎么了?”沈晴舒疑惑的看向他。
      “你昨晚没脱衬衫睡?”段铮阳随口说。

      沈晴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领子皱了,袖口也皱了,他昨晚确实没脱,太累了,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忘了。”沈晴舒说道。

      段铮阳没说什么,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到桌上,沈晴舒看了他一眼,拿了一张擦了擦嘴。
      吃完早餐,沈晴舒去结账,老板说已经结过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段铮阳,后者正靠在门口,嘴里还是叼着那根没点的烟。

      “说了我付钱。”沈晴舒走过去。
      “一顿早饭,不至于。”段铮阳说道。
      “那车费呢?”
      段铮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道,“到了再说。”

      沈晴舒想说什么,但段铮阳已经转身往车那边走了,他拎着双肩包跟上去,走到副驾车门旁边,段铮阳已经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沈晴舒把双肩包放好,坐进去,系上安全带,这次他没有把座椅调直,直接靠着椅背坐的。
      段铮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天亮了,沈晴舒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
      沈晴舒忽然喊了一下他的名字,“段铮阳。”
      “嗯。”段铮阳应了一声。
      “你要去多远?”沈晴舒问。
      “什么?”
      “这条路,你要跑到哪里?”

      段铮阳看着前方的路,他说,“没有哪里,跑到不想跑了。”
      沈晴舒转头看着他,他没有看沈晴舒,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
      “你呢?”段铮阳问,“你要去哪里?”
      沈晴舒靠回椅背,看着前方延伸的公路,“不知道,先往前走吧。”

      段铮阳踩了一脚油门,越野车提速,风从窗缝灌进来,把沈晴舒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去整理。
      公路在他们前方铺开,笔直的,看不到尽头。

      第二天他们开了将近四百公里。
      沈晴舒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连续坐这么久的车是什么时候,他出差坐飞机,短途飞北京,长途飞香港,最长的航程也不过四个小时,而且中间还能站起来走动,有餐食,有空乘推着车问他要不要毯子,但在这里,他只能坐着,系着安全带,看着窗外。

      段铮阳开车很稳,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放音乐了,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沈晴舒靠在椅背上,一开始还盯着窗外看,后来视线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沉,他昨晚睡得其实还行,但不知道为什么,上了车就犯困。
      他醒过来的时候,车停在一个路边饭馆前面。

      “醒了?”段铮阳在解安全带,“吃饭。”
      饭馆很小,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帘子,上面印着“西北风味”四个字,里面摆了五六张桌子,塑料桌布,折叠椅,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酱油色的字歪歪扭扭的,沈晴舒凑近了才看清。
      段铮阳已经坐下了,正在用纸巾擦筷子,沈晴舒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碗,碗是那种土窑烧的白瓷碗,碗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摸上去不光滑,他拿起纸巾,开始擦,擦了一遍,觉得不够,又抽了一张,擦第二遍。

      段铮阳看着他擦完碗又擦勺子,擦完勺子又擦杯子,没说话,只是把菜单推过来。
      “想吃什么?”
      沈晴舒看了一眼菜单,西红柿鸡蛋面,牛肉面,炒面片,拌黄瓜,拍蒜茄子,他指了一下西红柿鸡蛋面,段铮阳冲后厨喊了一声,然后给自己点了牛肉面和凉拌黄瓜,又加了一盘拍蒜茄子。

      “你吃得惯吗?”段铮阳问。
      “什么?”
      “这些,你看起来不像常吃这种饭的人。”

      沈晴舒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角,说道,“我不挑。”
      段铮阳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揭穿他,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沈晴舒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味道比他想的好,西红柿的酸甜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面条筋道,汤底不咸,他低头吃了小半碗,然后放下筷子。
      他的手在抖。

      他自己先注意到了,筷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很细的一声响,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拳,又松开,但抖还在,控制不住。
      段铮阳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到桌上,就是那种很普通的黑巧克力,锡纸包装,边角有点化了,大概是揣在身上太久。他说,“先吃这个,你手抖。”

      沈晴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没否认,他把巧克力拿起来,拆开锡纸咬了一口,很苦,但后味有点甜,吃完之后他把锡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上,手确实不抖了。
      段铮阳继续吃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沈晴舒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是低血糖?”

      “手抖,出冷汗,脸色发白,跑长途的人见多了。”段铮阳解答。
      “你车上备着巧克力,是因为这个?”
      “备着的东西多了。”段铮阳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你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
      “你半夜翻了好几次身,墙不隔音。”
      沈晴舒沉默了几秒,说道,“床太硬了。”

      段铮阳没再追问,他站起来去结账,沈晴舒这次没跟他争,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饭馆,外面的太阳比昨天更毒,晒得头皮发烫。
      他站在门口等段铮阳,看见饭馆旁边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个冰柜,里面码着几瓶水,他走过去买了两瓶,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
      段铮阳走出来的时候,沈晴舒把那瓶常温的递给他。

      段铮阳接过来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喝常温的?”
      “你昨天没喝冰水。”沈晴舒说道。

      段铮阳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说什么,他们重新上车,这次沈晴舒坐进副驾的时候,顺手把座椅往后放了一格,跟昨天段铮阳帮他调的那格一样。
      段铮阳看到了,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下午的路更荒,有一段路两侧全是盐碱地,白花花的一片,像刚下过雪。
      远处的雅丹地貌被风蚀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有的像城堡,有的像野兽,在热浪里微微扭曲,沈晴舒看着窗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这种放空的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

      以前出差,飞机上他在改PPT,高铁上他在回邮件,出租车里他在打电话,从来没有一段路是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窗外。

      “前面有个加油站。”段铮阳说,“要不要上厕所?”
      “不用。”
      “下一个加油站距离一百五十公里了。”
      沈晴舒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停一下。”

      段铮阳把车拐进加油站,很小,两台加油机,一间平房,厕所是一个铁皮搭的棚子,沈晴舒解决完出来的时候,段铮阳正靠在车边等他,手里拿着一瓶水,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你每次都这样?”沈晴舒问。
      “哪样?”
      “什么都提前想好。”

      段铮阳想了想,“跑长途,不提前想这些容易出事。”
      “你一个人跑,也这样?”
      “一个人更要这样。”

      沈晴舒靠在车门上,看着段铮阳给车加油,他加油的动作很熟练,油枪卡在油箱口,手搭在上面,身体的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屈着。
      太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小臂上那道疤照得很清楚,沈晴舒想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但觉得太冒昧了,把话咽了回去。

      加完油继续上路,沈晴舒注意到段铮阳的右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像是在听什么音乐,但车里明明什么都没放。
      “你在听什么?”沈晴舒问。
      段铮阳愣了一下,说,“没什么。”
      “你手指在敲。”
      段铮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握紧方向盘,“习惯,以前听歌听多了,脑子里的旋律会自己转。”
      “什么歌?”
      “不知道,乱七八糟的。”

      沈晴舒笑了一下,这是他在公路上第二次笑,段铮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看路。
      “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段铮阳说。

      沈晴舒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习惯别人夸他专业,夸他聪明,夸他效率高,很少有人夸他好看,他想了想,说,“你这话对多少人说过?”
      “没数过。”
      “那就是很多人。”
      段铮阳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记不清了,但这话我是第一次说。”

      沈晴舒转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戈壁在飞速后退,他觉得心跳比之前快了一点。
      他没再说话,段铮阳也没再说,车里的安静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红柳沟的小镇,说是镇,其实只有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几栋两层的砖楼,段铮阳把车停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招待所前面。
      “今天住店。”段铮阳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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