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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你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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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铮阳把方向盘往右打,车子离开公路,冲进路边的碎石地里,他在一个土坡后面停下来,土坡不高,但正好能把车挡在背风的一侧,熄火,关窗,打开双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操作。
“别下车,别开窗,别呼吸太重。”他说。
“什么意思?”沈晴舒问。
“意思是你不想肺里进沙子。”段铮阳说。
风声在几秒之后变了,刚才还是远处模糊的呜咽,此刻已经变成了尖利的咆哮。
沙子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像在下冰雹一样,整辆车在风里晃动,沈晴舒看见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黄色,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抓着安全带,指节发白,他问,“会持续多久?”
“半小时,也许一小时。”
“你以前遇到过?”
“经常。”
“你一直一个人?”
段铮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随便问问。”
沉默。
沈晴舒能闻到一股很重的土腥味,干燥的,粗糙的,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控制不住,他的身体在发抖,
段铮阳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放在两个座位之间的扶手上。
“手。”
沈晴舒睁开眼,低头看着那只手,段铮阳的手很干,指节粗大,掌心有一层薄茧。
“什么?”
“手给我。”
沈晴舒犹豫了一下,他这辈子没有在别人面前示过弱,他连在父母面前都没有牵过手,他以为段铮阳会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段铮阳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等着。
他把手放上去,段铮阳握住,很用力,但不疼,他的手掌很热,把沈晴舒冰凉的指尖裹在里面。
“数数。”
“什么?”
“数风声,数到一百,就停了。”
沈晴舒想骂他,他想说你开什么玩笑,风又不是按秒走的,但他没有骂,他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段铮阳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
没多久,风声渐渐小了,公路的轮廓重新显现出来,还是灰褐色的,但看得见了,远处的地平线从沙尘里浮出来。
段铮阳松开手。
沈晴舒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点红,手指上还留着段铮阳的余温,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你刚才——”
“让你别那么紧张。”段铮阳发动了车子,等引擎稳定之后重新驶上公路。
“你数到多少了?”
“八十七。”
段铮阳踩油门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点,“那还差十三下。”
沈晴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是他在这条公路上第一次笑出声,段铮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车继续往前开,沙尘暴过后,空气干净得不像话,能见度比之前高了很多,沈晴舒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身体轻了很多,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一直压在他胸口的东西,被刚才那场风沙卷走了。
当晚他们在一个叫“一棵树”的地方歇脚,说是一棵树,其实就是路边孤零零立着一棵胡杨,树干粗壮,枝叶稀稀拉拉的,被风沙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胡杨旁边有一排平房,其中一间亮着灯,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食宿两个字,旁边是一个露天的小院子,地上摆着几张矮桌和几把折叠椅。
段铮阳把车停好,两个人进了屋,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几盘已经做好的菜,用纱罩罩着,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问他们吃不吃拌面,段铮阳点了点头,要了两碗。
面端上来,沈晴舒低头吃了两口,他确实饿了,今天中午只吃了半个馕,段铮阳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两块放到他碗里。
“我不——”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开口打断,“你中午吃得少。”
沈晴舒看着碗里的肉,没再说话,低头吃了。
吃完饭他们各自回房间,沈晴舒洗完澡出来,看见段铮阳坐在院子里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相机在擦镜头,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只亮着一盏黄色的灯泡,虫子绕着灯飞,段铮阳坐在灯下面。
沈晴舒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在段铮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段铮阳没抬头,继续擦镜头,动作很慢。
“你平时都住这种地方?”沈晴舒问。
“差不多,有店住店,没店睡车上。”
“你一个人跑不觉得……空吗?”
段铮阳把镜头装回相机,举起相机对着院子外面,镜头对准了远处公路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拍不到,但他还是按了一下快门。
“你拍到了什么?”沈晴舒问。
“什么都没拍到。”
“那你还拍?”
段铮阳把相机放下来,看着沈晴舒。“有时候拍东西不是为了拍到什么,是为了记住自己看到了什么。”
沈晴舒看着他的眼睛,说,“段铮阳。”
“嗯。”
“你为什么让我上车?”
段铮阳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晴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段铮阳站起来,把相机挎在肩上。
“因为你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只不知道怎么回家的猫。”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屋里走了,沈晴舒坐在椅子上,他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了房间。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段铮阳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点灯光,他顿了顿,开了门,没有马上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桌上放着段铮阳的相机,大概是段铮阳放在桌上的。
相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才拍的,一张全黑的照片,什么都看不清,沈晴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按了一下回放键。
照片开始往前翻,段铮阳拍过的东西一张一张跳出来,公路,戈壁,日落,星空,雅丹,胡杨,驼群,雪,雨,沙,他翻了很久,全是这些东西,全是路。
各种各样的路,笔直的,弯曲的,被沙埋了一半的,被雪盖住的。
然后他翻到了一张照片。
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某条公路的尽头,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个子很高,肩膀宽,穿着深色的衣服,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日期,沈晴舒凑近了看,八年前。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七年前,段铮阳刚开始跑这条路的时候。
浴室门开了。
沈晴舒的手指从相机上弹开,段铮阳穿着拖鞋走出来,头发上还滴着水,毛巾搭在脖子上,他看见沈晴舒坐在桌边,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来,把相机拿起来,关掉屏幕,放到床头柜上。
“早点睡,明天要开三百公里。”
沈晴舒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回头。
“段铮阳。”
“嗯。”
“那张照片……”
“睡吧。”段铮阳说道,“明天要早起。”
沈晴舒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黑,他摸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关好。
躺到床上之后,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很轻的吉他声,还是那段断断续续的旋律,沈晴舒闭上眼睛,在那些零碎的音符里,一遍一遍地想那张照片。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了段铮阳为什么一直一个人跑。
第二天早上沈晴舒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很白,跟昨天不一样,他翻了个身,看见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面上,凉得缩了一下脚趾,这间平房没有暖气,夜里降温降得厉害。
他穿了衬衫和西装外套走出房间,院子里那棵胡杨树在晨光里站得笔直,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
段铮阳已经在车旁边了,正把后备箱里的一个箱子搬出来往车里码,他看见沈晴舒出来,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今天冷,你那个外套不行。”
沈晴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外套,昨天还不觉得,今天确实不一样了,风从领口灌进来,贴着皮肤往下走,他把领子竖起来,没什么用。
段铮阳拉开后车门,从那个帆布包里翻出一件叠好的衣服,扔给沈晴舒,沈晴舒接住,是一件深灰色的抓绒衣,很旧,领口的商标都磨没了,但很干净。
他说,“穿上。”
“你不冷?”沈晴舒说。
段铮阳顿了一下,说,“我习惯了。”
沈晴舒想说你又来了,但没说。
他把抓绒衣套在衬衫外面,大小刚好,袖子稍微长了一点,盖住了半个手背。
衣服上有股很淡的烟味,还有一点洗衣液的味道,他拉上拉链,确实暖和了很多。
段铮阳关好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三百公里,中间只有一个小镇可以吃饭,早餐在这儿解决。”
他们进了那间平房,老板娘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着什么,段铮阳要了两碗粥,几个花卷和一碟咸菜,沈晴舒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玉米面粥,很稠,他喝了半碗,吃了两个花卷,觉得身体暖和过来了。
段铮阳吃完之后去结账,沈晴舒他走出平房,站在院子里等段铮阳,风还是很大,把胡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干很粗,大概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树冠不大,叶子稀稀拉拉的,在这片荒原上,这棵树大概活了几百年了。
段铮阳走出来,看见他在看树,说道,“这棵树叫一棵树,方圆几百公里就这一棵。”
“它怎么活的?”
“地下水,树根扎得深。”
沈晴舒看着那棵树,它的枝干朝四面八方伸出去,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长着叶子。
“走了。”段铮阳拉开车门。
沈晴舒上了车,他系好安全带,把抓绒衣的袖子往上卷了一下,露出手腕。
他们重新上路,今天的路跟昨天不一样,开始有了起伏,公路顺着地势缓缓地爬升,两侧的戈壁逐渐变成低矮的丘陵,土黄色的,被风蚀得坑坑洼洼。
远处能看到一条很细很长的山脉线,山顶上有一点白,大概是雪。
“那是祁连山。”段铮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