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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单孑独立 原来他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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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
方昭许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一进门就放在玄关上。
“欸,出差回来了?”
“嗯。”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刘霞一打眼就看见很多补品,乱七八糟的。
刘霞知道他又乱花钱,上次买回来的就没什么人吃:“下次别带了,回自己家带什么东西。或者给你爸多买些他爱吃的。”
方昭许换鞋的动作一滞,说:“难不成我要买烟,把这家熏得再臭些?”
又或者买几盒套子,让他别再外面给自己搞个差两轮多的弟弟出来。
今天是难得的家庭聚餐,以前方昭许有空的时候方世纲都忙得不可开交。当然,他也不确定忙的究竟是工作还是出轨。
“咦,昭许,上次那只小猫不带了吗?它怎么样了?”刘霞还挺喜欢那小东西的,拉个绳就能蹦来蹦去,欢快的很。
“它死了。”
刘霞一滞,张嘴想说什么,安慰还是惋惜,好像都很无力。最后还是没说:“好吧。”
方昭许转头看她继续忙碌的背影,不急不缓井然有序,不像是母亲,倒像是机器人。母亲会骂人或安慰,刘霞不会,那些机械的客套话就是她系统里自带的程序,可一旦触及到从未出现过的东西,她的语言系统就宕机了。
“我来吧。妈。”
“不用,我都做惯了。”
刘霞刚要推拒,一个浑厚的、夹杂着痰声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就从客厅传了进来:“刘霞,你就让他做吧。现在的男人不会做菜都没小姑娘喜欢——现在的女人都有福气。”
方昭许拿过刘霞手里的菜刀,“咔——”一声,狠狠劈进了猪脊骨。
“昭许,你这…一下就劈进去了啊。”
方昭许手起刀落,硬骨节节相连,其间夹着层软骨。如果劈在硬骨上,容易崩刀打滑,得看清接缝用力劈下,然后趁其将断未断之时一拧。
刘霞在一旁看得惊奇,切菜、下铲、调味一气呵成,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新手。
她问:“昭许,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我一个人住,不学这个,难不成您以为我一直吃外卖吗?”
“我以为你们单位有食堂。”
“……”
刘霞似乎忘了,他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就在校外住了。
自己住,不能不自立。
大学寝室不像高中,通常过了十二点都还亮着灯。
躺在又硬又挤的床板上,方昭许经常睡不着觉。
九月份开学时还有暑热蚊虫,窗外知了或其他虫子总是窸窸窣窣叫个不停。
室友们疯了一般熬夜打游戏玩手机,想是三个月的高考假不够弥补十二年寒窗带来的空虚。占据半数青春的创伤,简直跟战后应激似的。他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自己做梦梦见高考,然后被吓醒。
他也会被吓醒,只不过不是高考,是被沈槐吓醒。
心里想着这样一个人,他就没有心思再管吵闹的室友了。第二学期他申请退宿,在外面租了个房子。
在校外住的日子一开始也并不轻松,他住得偏,经常起得很早,得赶早八。
后来路熟了就能穿小路,还顺便记住了一路上哪个姨捏的包子最好吃,哪个叔下的面最筋道,哪家做的辣酱最好吃……
下课后就去图书馆,一坐坐到晚上,周末偶尔也会去健身房。他一直独来独往,已经不再像高中那样疯狂地想社交,想和人说话。
也没人想和只过三点一线的生活的人交朋友。
也就肖贺会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像高中那帮人一样求他传授点学习经验。
方昭许的绩点永远是第一。他终于成为了自己能掌控的第一名,因为法律和数学一样,都有定义和公理,讲逻辑,重边界。
他觉得新奇,同时也有些别扭。一样的案情,永远有成千上百种解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说你揍他是见义勇为,他说他停下拳头就已经停止了侵害。
一套一套的东西砸向他,脑子里常常有两个人,不,是好几个人在吵架。我说罪必当罚不宥其过,他却指着世间啼哭说法理不外乎人情,而她举着一杆天平说判决要顾及世间得失……
方昭许就这样按照讲台上的课件,按照教师的谆谆教导,把符合标准的答案填在了试卷上。绩点,成绩、排名没有变化,可是他的心已经乱了。
一天深夜,他百无聊赖地滑着Q|Q列表里的好友,最不想看见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其间了。飞速下滑时,一个代表着在线的绿色状态栏出现在视野里,他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陈婷。
方昭许想,估计陈婷今年又做班主任,否则不会这么晚了都还没睡。便好奇地戳了戳她。
【陈老师,这么晚还不睡,又教高三?】
【陈婷:你小子,毕业后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这会儿怎么有空上线了?】
【睡不着,学法人睡不着啊】
【陈婷:哈哈哈哈哈哈,你说你理科思维那么好,干嘛去学法呢?】
【太简单了,想挑战点有难度的。这不,我头都快挠秃了】
【陈婷:怎么,难道能比数学还难?】
【陈婷:不对,对你这种人来说反而是数学更简单吧{偷笑.jpg}】
方昭许笑了笑,也是,数学有唯一解,法律没有。
他曾以为自己的学习能力天赋异禀,学了法才发现其实他也是一根筋,认死理。
【我以为法律就是法条,法条就是法律,后来发现不是那样。法律是个系统,小到司法实践大到社会影响,法官判个案子都要考虑到会不会产生什么负面影响】
【如果要顾及到那么多人那么多因素,那法还是法吗,为什么要想那么多?】
法律最大的漏洞就是执行者是人,不同的角度掺杂着不同的价值观、政策、社会效果,甚至是人情……为此,方昭许一度感到混乱——
他到底在学什么?
正义与邪恶难道不是非黑即白?
原来法官也能把骡子说成马…?
【陈婷:你居然在为学法而感到痛苦吗{发呆.jpg}】
【陈婷:学不会,不会痛苦,学不懂才会。】
【陈婷:来,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要学法】
方昭许想了想:【钻法律的漏洞然后为非作歹】
【陈婷:少胡言乱语的】
方昭许乐了:
【因为法律有用呗,能让该死的人去死,该做牢的人做牢】
【还有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烦透了那种做了伤害别人的事情却可以一笑了之的规则,如果没有代价,世界该有多混乱?
【陈婷:什么该不该的,该不该都是人定的。死刑犯该死,他的家人肯定觉得他命不该绝,站在不同的角度上,想法和选择都是不同的】
【陈婷:诚然,法一直是法,它不靠系统中每个人由统一而发散的众说纷纭运转的,是这个系统中的每个人需要它运转下去,是这个系统需要它】
【不懂】
【陈婷:{捂脸.jpg}居然听见你说这句话】
【陈婷:说难听点么,不是法靠人信才成立,是人靠法运转才能活在一个稳定的社会里】
陈婷这句话轻轻撩动了他脑中的弦。
可是……
可是………
【可是它不客观】
【陈婷:因为它的运作永远离不开人呀】
【陈婷:所以大学才要一直培养新的血液,一直更新系统】
【陈婷: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嘛!】
方昭许淡淡地笑了出来,眉心却还是皱着。
【是吗,我怎么感觉我的前途一片灰暗呢。以前我想做个正义的人,可是现在我混乱了啊!】
【陈婷:以前怎么想以后就怎么想呗,如果你确定你就是那样的人,就从一而终吧!】
【你怎么突然这么励志、这么兴奋了!】
【陈婷:神经兮兮。早点睡吧!】
【我知道了!再见!】
方昭许按灭屏幕,回想着陈婷这句话——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后就做什么样的人?
怎么可能?不然他学法的意义在哪里,就是为了要那些伤害他人的人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一个从始至终不在乎孩子的父母,难道还想善终吗?
一个把别人感情当做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的骗子,配拥有真心吗?
以前怎么样,他以后偏要反着来!他再不要被人欺骗、伤害……
从那次谈话之后,他愈加勤恳,除了每年都能拿的国奖和奖学金,抽空也去小律所兼职做案例检索和文书整理。在校参加各种竞赛,钟灵毓就是在一场法律辩论赛上注意到他的,结束后要了他的简历,接下来方昭许每次寒暑假都会去屿舟实习积累经验。
那间出租屋就这样陪他从迷茫到坚定,从法本到法硕,从青涩到成熟。
他一个人走了许久,而今刘霞才发现,她的儿子会做饭。
如果之前刘霞能来哪怕一次他的出租屋,就能发现他那儿锅碗瓢盆俱全,柴米油盐也一应俱全。
三个人好久没有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方昭许不爱和他们聊天,刘霞不会找话题,方世纲说话他就更不想听了,于是只低头认真吃饭,将幼时父亲那句抽手心才能纠正的教导贯彻到底——食不言,寝不语。
“难得回家一趟,跟我们都没话讲吗?”方世纲的声音中夹杂着食糜搅动的咕叽声。
“吃饭说话不健康。您一大把年纪,小心呛到。”
“一大把年纪?我也就是书教多了,才变得这么沧桑。以前还是个帅哥呢,昭许,你倒是把我的风范遗传到了。”方世纲难得开起了玩笑。
“风范?”方昭许讽刺地挑起嘴角,“还是风流?”
饭桌上骤然静了,刘霞震惊地看向他,又转头看丈夫。然后忙道:“昭许,别瞎说。就算你对爸爸有点小意见也不能这样说。”
方世纲沉着脸,:“方昭许,注意你的分寸。”
“知道了。父亲。”他重重地咬着最后两个字,上小学一年级的孩子学字也不过如此——
父、亲。
这顿饭吃得不会痛快,来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了。
在这个男人面前,他没有一天是痛快过的。幼时方世纲太高,一天到晚肃穆严厉,不苟言笑,方昭许便以为他不喜欢笑;跟着他们去工作单位时,他伏在母亲旁边的小桌子上描字帖,方世纲就在旁边对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一字一句地教,有时候谁说了句什么,他就笑。
原来他也是会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