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赠言》沈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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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在输液管一滴一滴的坠落里，滑到了八月末尾。

　　盛夏的热度没有完全退去，只是清晨与傍晚多了一丝极淡的凉，蝉鸣不再是从早到晚撕心裂肺地喊，间歇越来越长，好像连它们也知道，夏天快要走到头了。

　　余巧巧的状态忽然好了一点。是那种所有人都愿意称之为“好转”的好。恶心反胃轻了，眩晕发作得少了，脸色肉眼可见地透出一点浅淡血色，甚至可以不用人扶，慢慢走上一小段路。医生说，是药物暂时压住了症状，可以申请短期居家休养一周，但是反复风险很高，一旦不舒服必须立刻回院。

　　爸妈喜出望外，几乎是欢天喜地地办了手续。走出医院大门那天，阳光落在身上，不再是从前那种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烫，而是温柔一点的暖。

　　余巧巧抬起手，挡了挡眼睛，风卷着路边香樟的味道吹过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消毒水味，只有尘土、草木，和属于外面人间的气息。

　　她回家了。

　　熟悉的小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暑假卷子，笔还斜斜搁在纸页边缘；书架上一摞摞崭新的高三教辅，塑封都还没拆；墙上年运动会的合照里，她站在后排，笑得眼睛弯弯。

　　一切都安静地等她回来，仿佛她从来没有去过医院，仿佛那张厚厚的、写满残酷结论的报告单只是一场噩梦。

　　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是借来的时光。

　　说不定，我真的可以去上学。

　　说不定，我能坐在新教室里。

　　爸妈盯她盯得很紧，不许她走远，不许她累着，连上下楼梯都要跟在旁边。余巧巧乖乖听话了两天，可心里那点想去学校看一看的念头，越烧越旺。

　　她太想去了。

　　想亲眼看看传闻中的新教学楼，想走一走高三年级的走廊，想看一看大家在群里聊了无数次的、窗外有梧桐树的窗台。

　　第三天下午，妈妈在客厅午睡，爸爸出门去药店给她买调理的药。家里安安静静的。

　　余巧巧换上了一件宽松简单的白T恤，戴了一顶浅色鸭舌帽，把手机和零钱塞进口袋，轻轻带上家门。她走得很慢，步子放得极稳，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几秒，胸口微微发闷，但是能忍。

　　从她家到学校不算太远，步行二十多分钟。一路上风拂过脸颊，街边小店开着空调，飘出冰汽水的甜香，放学补习班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擦肩而过，校服裙摆扫过地面。她很久没有这样混在人群里了，像一个普通的、没有重病的十七岁女孩。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铁门半掩着。还没正式开学，校园里没有满员的喧闹，只有零星提前来打扫教室的学生，还有几个保安慢悠悠巡逻。香樟树长得遮天蔽日，树荫在地上铺成大块晃动的阴影，广播没有响，只有风穿过树叶沙沙的声响。

　　她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校门外人行道的树荫底下，远远往里望。

　　新教学楼就在视野正中，米白色外墙，一排一排明亮的玻璃窗，三楼最东边，就是他们未来的新班级。群里有人说那个位置阳光很好，上午会晒满半间教室。

　　她静静站了很久。

　　想象里面摆满崭新的课桌椅，想象阳光落在桌面，想象同学们吵吵闹闹地入座，想象传闻里那几个转学生走进门的时候，所有人抬头望过去的模样。

　　她也会坐在那里吗？

　　会不会有一天，她也能背着书包，顺着这条路走进校门，拉开属于自己的椅子，摊开课本，和所有人一样，拥有普普通通、兵荒马乱的高三？

　　心口又是熟悉的发紧，这一次不是疼痛，是酸涩。有两个穿着本校校服的女生从校门里走出来，边走边聊，声音飘到她耳朵里：“听说转学生开学第一天就过来报到欸。”

　　“不知道好不好相处……希望是个好说话的人。”

　　“想想还有点期待。”

　　余巧巧微微垂下眼睫。

　　她也期待。

　　明明连能不能站在这里等到开学都不确定，她还是很荒唐地、真心实意地期待着。她此刻只是一个站在校门口、遥遥望着自己可望不可即的高三的女孩。站久了，力气渐渐抽空，冷汗悄悄爬满后背，指尖开始微微发颤。她知道不能再待了，必须回家。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路过校门口的文具店。

　　鬼使神差地进去了一趟。

　　货架上摆满五颜六色的贺卡、笔、便利贴。她没有再买新的，只是隔着玻璃看了看和她抽屉里那款相似的、印着荷叶纹样的卡片。走出店门，夕阳已经斜斜沉下去一点。

　　到家的时候爸妈刚好回来，看见她站在玄关，脸色比出门时苍白许多，妈妈吓得声音都抖了，抓着她的手反复摸她的额头，又急又气，却舍不得骂她，只红着眼眶说：“下次不许一个人乱跑，万一出事怎么办……”

　　余巧巧乖乖低头道歉。可是心底一点都不后悔。夜里，她躺在床上，她小声地、像许愿一样，轻轻对自己说：“我想开学，我想回去读书……我想，我会好起来的吧……”

　　窗外最后的蝉鸣轻轻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夏天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