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的赠言》沈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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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院的日子是没有明确边界的。

　　八月还没走完，暑气依旧牢牢裹住整座城市，只是病房里永远恒温二十四度，冷气柔和得近乎冷淡，把窗外滚烫的盛夏，隔成了一场遥远的风景。

　　余巧巧渐渐习惯了医院的节奏。

　　清晨是护士推治疗车的声响，针头刺破皮肤时细微的刺痛，输液管里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均匀，像在数她仅剩的时间。白天大多用来输液、抽血、做各种各样的检查，剩下大把空白的时间，她就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窗外有一棵不算太高的香樟。树叶绿得发亮，蝉鸣隔着双层玻璃窗传进来，闷闷的，像蒙了一层水。

　　家里人在她面前总尽量笑得轻松。妈妈变着花样给她做清淡的饭菜，小心翼翼挑掉所有她从前不爱吃的配菜。爸爸不再出门应酬，每天下班就来病房，有时候只是坐着，什么话也不说，就安安静静陪她很久。

　　他们会当着她的面说“再治一段时间就能回家了”“等开学说不定就能回学校”。余巧巧都乖乖点头。

　　她不拆穿。

　　只是夜里醒过来的时候，输液架的影子落在墙面上，长长一道，她会悄悄摸一摸自己的手腕。

　　比前几天好像更细了一点。力气也越来越少，从前可以一口气看完半本教辅，现在看上两页，视线就会发虚，脑袋沉沉地发晕，只能把书合上，闭着眼休息。

　　她不敢让爸妈看见她虚弱的样子，手机是她唯一和外面世界相连的口子，那个高三新班的微信群，消息总是滴滴答答跳个不停。

　　大家还在聊暑假作业、聊快要到来的开学、聊新教室在哪一栋楼，聊传闻里开学要来几个转学过来的新生，有人好奇他们长什么样、成绩好不好，有人开玩笑说说不定会有帅哥。

　　群里吵吵闹闹的。

　　余巧巧从来不在里面说话。

　　她只是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手指轻轻往上划，一条一条，慢慢看。

　　她其实也好奇。

　　好奇新教室的窗台有没有阳光，好奇传闻里的转学生会是什么模样，好奇高三会有多累，好奇所有人嘴里理所当然的、热热闹闹的以后。

　　行李箱还放在病房角落，她没有把东西全部拿出来，只取出了几件换洗衣物。

　　万一呢。

　　她还是会这样想。

　　万一我好一点，就能回去上学了……

　　治疗的副作用来得悄无声息，某天傍晚，妈妈去楼下食堂打饭，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想撑着手臂坐起来喝口水，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直直往旁边歪过去，手肘重重磕在床头柜边缘。

　　水杯摔在地板上，哐当一声碎了。冰凉的水漫开在地砖上。余巧巧僵在原地，好半天缓不过劲，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病号服。她慢慢蜷起身子，心口又是那种熟悉的、被攥紧一样的钝痛。

　　她只是把脸埋进枕头，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渗进白色枕套里。

　　她不是不怕死。

　　她太怕了。

　　她还没有读过崭新的高三课本，没有见过新教室，没有走过秋天落满落叶的校道，没有站在毕业典礼的人潮里，好好和自己的十七岁说一声再见。

　　她有好多好多还没来得及做的事，可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变成一种轻飘飘的无力。妈妈推门回来的时候看见碎掉的水杯，脸色瞬间白了，慌慌张张冲过来扶她，声音都在抖：“有没有摔到？疼不疼？怎么不叫我？”

　　余巧巧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勉强扯出一个很浅的笑：“没事，手滑了。”

　　那天之后，医生调整了用药方案，谈话的时候，特意把爸妈叫到了办公室外面。门没有关严，她隐约听见几句碎片——“情况比预想的要凶险……要有心理准备……尽量提高生存质量……”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

　　她躺回床上，缓缓侧过身，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下来，天边只剩一点淡橘色的余晖，蝉鸣弱了一点，晚风轻轻吹动香樟树叶。

　　她拿出手机，又点开那个班级群。大家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开学。

　　有人说：“听说转学生差不多开学当天就到。”

　　有人接：“好期待！”

　　余巧巧指尖停在屏幕上。

　　她也好期待。

　　只是这份期待，轻得像一碰就碎的泡沫。

　　没关系。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再等等。

　　再撑一阵子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