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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是他克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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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芳院几乎没有变化。
江如练坐在廊下,看着院中熟悉的一切,恍惚间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
邬芸坐在她身边,紧紧抱着她的胳膊,一刻也不愿松开:“如儿,我每天都好好吃饭,好好喝药,你瞧,我是不是胖了?”
江如练笑着点了点头:“是呀,气色都好了很多呢!”
“但是如儿,你气色不好,”邬芸皱着眉,“在外面受欺负了吗?能吃饱饭吗?”
江如练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我都好,没人欺负我,下次我回来肯定也会胖的。”
邬芸点点头,抱着她不说话了。
很快,郑妈妈和梳雨端着热腾腾的早饭过来了。
两碗胡麻粥,一碟重阳糕,配一小碟菊芽小菜,清淡味美。
今天邬芸的胃口格外好,把早饭吃得干干净净,邀功似的把碗底亮给江如练看。
郑妈妈笑着,眼里含着泪光:“奴婢朋友昨日送来了些菊花酒,娘子很喜欢,一会儿我做些蟹酿橙,再做一道迎霜兔可好?”
“好啊,”江如练笑弯了眼,“我在外面很想念郑妈妈的厨艺,总算是又有口福了。”
有了她这句话,郑妈妈干劲十足。
她用过早饭就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忙活,梳雨也去帮忙,忙得热火朝天。
江如练被邬芸拉着收拾菊花,要做枕头。
院中角落支起一块棚子,底下摆着几个竹篾大筐,每筐都薄薄铺着一层花小如豆的城头菊。
江如练随手捻起一朵细看。
接手东宫庶务的这段时间,她看了不少簿册,才惊觉凝芳院的生活有多丰豫。
春天的樱桃,夏天的荔枝,秋天的螃蟹,冬天的嘉鱼,样样都贵得惊人,还都是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从外地运过来的,这样珍贵的东西在凝芳院竟唾手可得,要多少有多少。
再说眼下,这城头菊是贡品,又怎么会出现在凝芳院?
以前,郑妈妈说这些是旧友送来的,她不知价值所以从未起疑,可如今……
“如儿,这些够不够?”
江如练一抬眸,见邬芸捧着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枕囊,邀功似地看着自己。
枕囊里的城头菊都溢出来了。
“太多啦。”
江如练按下思绪,从邬芸手里接过枕囊,把多的倒出来。
邬芸凑过来帮忙。
她的动作并不精细,经她手的城头菊大半都落在了地上。
往年重阳邬芸也总是这般玩闹,江如练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看着是真心疼。
不知不觉间,檐影渐收,日上中天。
厨房门一开,热气腾腾的饭香将整座院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一道修挺身影不疾不徐地穿过曲折花蹊,朝着皇帝走去:“哥。”
皇帝不满道:“你这小子还真就掐着饭点来啊?”
宋昭节勾了勾唇,正要开口,目光触及一道静穆身影,眼中笑意凝滞,顷刻间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皇帝咳嗽了一声:“这不是重阳吗,长辈不在不合适。”
“玄聿,”太后笑着道,“快来见过邓国夫人和三姑娘!”
在她身侧,坐着个身着燕服的贵妇人。
见他目光扫来,贵妇人笑着朝他点了点头,身边穿鹅黄衣裙,容色温润的女子起身,对着他屈膝一礼。
宋昭节收回目光,凉凉地看了皇帝一眼:“三姑娘也是长辈?”
皇帝笑得尴尬:“少贫嘴,赶紧过去!”
当着外人的面,宋昭节不能一点面子也不给太后。
见他走近,太后面上笑意更深:“这是邓国公府家的三姑娘,明珂,上次你们没见着。”
裴明珂垂着眸子,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似乎并没有因他的靠近而欢欣。
宋昭节定定地看着太后,目光没有半分偏移:“母后若无吩咐,儿臣告退。”
太后笑意僵住:“刚来就要走,这地方就有人让你这么不想见?”
“母后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昭节拱了拱手,竟转身就走。
见状,太后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猛地站起身:“我知我从前对不住你,可你难道要偏要绝情至此,连个补救的机会也不肯给我?你就非要如此绝情?!”
太后的声音里凝着沉怒,更带着被辜负心意的失望,宋昭节却没有回头,连脚步也不曾停顿。
他一路走到钓台上,再也听不见那令人心烦的声音,才长舒了口气。
今日太阳不错,照得波光潋滟,满目澄明。
偏这时有风吹过,将前院太后发怒的动静隐隐传了过来。
宋昭节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深处的暗色将光亮寸寸吞噬,他的思绪也随之回到多年以前。
回到那充斥着黑暗和血腥的过去。
他自从记事开始,就一直被宋昭昇带在身边。
太后当年还是淑妃,每次见了他,眼神总是无比可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每次对上她的眼睛,他就害怕。
五岁那年,先帝驾崩,宋昭昇继位事忙,他被太后接走。
当晚,他被太后扔到了隐卫营。
隐卫直属皇权,是专替皇帝清除异己的隐秘力量。
他们的存在见不得光,训练也是违背人性的严苛。
起初,他们把二十人投放进同一座地牢,相互厮杀,只留一个。
胜者离开地牢,再与其他二十人厮杀。
最后百来人中,只有五个人能活下来。
这五人此后便自成一组,共同行动,生死与共。
但在太后的命令下,宋昭节只能单独执行任务。
能动用隐卫的,无一不是凶险至极的任务,五人同去都未必能一起回来,宋昭节只有一个人,更是时刻游走在生死边缘,数次差点活不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太后看向他时,那可怕的眼神是恨。
刻入骨髓的恨。
而这恨意的来源,是因为当年太医诊断太后腹中是双生胎,钦天监直言是因长兄有德,上天才会赐下这对双生胎,意在扶持长兄,开创盛世。
太后因此封后,宋昭昇也被立为太子。
可太后生产之时,跟他一同降生的是个死婴。
太后便认定他不祥。
认定是他克死了他的亲兄弟。
太后想让他去死。
可他偏不如太后的意。
他一次次从人间炼狱爬回来,带着满身的血污,站在太后面前。
看着太后脸上的嫌弃,后来又多了恐惧,他只觉得畅快。
可是后来,太后不见他了。
一应消息都由内侍禀报。
一瞬间,他失去了支柱。
甚至渐渐生了死志。
他开始觉得,自己若就此死了,反倒是种解脱。
所以某次执行任务重伤之后,他任由自己掉在一座陌生的府邸中,任由鲜血带着体温抽离身体。
他竟生出一股快意。
偏偏这时,神明降临了。
五岁出头的小姑娘,肌肤细嫩,白里透红,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她身穿一袭娇俏的粉裙,手里捏着粉色的小帕子,好奇地朝他伸出指头。
戳在了他脸上。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就吓得摔了个跟头。
惹得他重伤之下,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姑娘自觉丢了面子,气鼓鼓地把帕子往他脸上一扔,就转身离开。
没一会儿,她扯着一个打扮华贵的妇人回来。
小姑娘非要把他带回去,妇人虽不愿意,却拗不过她。
妇人一定很爱小姑娘。
见小姑娘珍视他,就亲自把他抱了起来,悄悄带回凝芳院,安置在柴房里,还给他找了大夫。
后来,小姑娘一天过来三趟,除了送水送饭,就是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什么衣裳首饰的。
他听不懂。
满脑子都是金太软,玉太脆,都不适合杀人。
但小姑娘的声音又甜又软,明明那么吵,却叫他有种没由来的安心。
在小姑娘絮絮叨叨的声音里,他睡了一个又一个黑甜的好觉。
后来他的伤好了,却不想走。
甚至想毁了脸,改换身份,留在小姑娘身边做个护卫什么的。
可他的皇兄一直在外寻找他的踪迹,阵仗颇大,连身处后宅的小姑娘都听说了消息,变得紧张兮兮。
未免小姑娘吓破胆,他暂时离开了。
他走后不久,就听说小姑娘就出了事。
那时,他不由感到庆幸。
幸好他走了。
他在外面争权、夺势,把最得力的人送到小姑娘身边,把最好的东西也送过去。
静等着小姑娘长大了,就可以把她接到身边,补偿她过去十年的清寂。
没想到……
一阵脚步打断了他的思绪。
皇帝掰了一小块重阳糕分给他:“母后她如今做这些,也是为了补救母子情分。”
宋昭节接过:“她有过错自然要补救,但我就非得领情吗?”
他幼时还曾哭着求太后不要送他走。
又有什么用。
见他神情冷峻,不留半分余地,皇帝只剩下了叹气的份儿。
当初太后要把宋昭节接走,俨然是一副想要悔改的样子,而他刚刚继位,有一堆亟待处置的政务,便信了太后。
后来他每次去长信宫,宋昭节也都好好的,他就彻底放心了。
直到他坐稳了皇位才知道,他自以为的政令推进顺利,不是因为所谓的天道眷顾,更不是他自己有多贤能,而是有宋昭节浴血厮杀。
他就此心灰意冷,不顾太后的强烈反对,封宋昭节为摄政王,移交权柄,又为了名正言顺,让太子监国,自己不再沾手政务。
往年旧事不仅宋昭节不愿回想,他也一样。
皇帝扯开话题:“最近你都没在王府?我给你送去好多东西都被退回来了。”
“……嗯。”
宋昭节正想着如何敷衍过去,皇帝却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爱在哪就在哪吧,你只要三不五时到我这儿晃一圈,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就行。”
宋昭节吃下那块重阳糕,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母后估计还得闹一阵儿,你自己找个地方吃饭去吧。”
说罢,皇帝便转身离开。
然而刚走出去几步,他脚步停住。
良久,他问:“在我和母后都找不到你的地方,心情能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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