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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梧期待着对面的智能体做出更加狼狈的反应,她隔岸观望着对方被点燃的城池——当然,恶劣的“纵火人”就是她这个低微狡猾的人类。
“嗡——”
游刃胸腔里那颗机械心脏,突然发出了一声象征超负荷运转的刺耳轰鸣声。
狩猎的猛兽注视着猎物颤抖的眼睛,分析着她的动机,预测着她的下一步——可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结果。
于是她开始检索有关人类的情感社交的所有资料,欣然得出了她该做什么的定论。
宫梧怎么也没想到,攻势一转会如此之快,自己突然落得狼狈。
她的衣领被恼火的游刃一把拎过去,而迎接她的不仅仅是智能体心中熊熊燃起的愤怒不甘,还有砸向自己的仿生唇齿。
生硬的动作和冰冷的触感让她不禁一阵颤栗。一只有力的掌心将她的双手扣在她的脊背上,戴着手套的那只则紧紧钳制住她的脖颈,让她动弹不得,无法再反抗这份嚣张的压制。
智能体亲吻人类的初次尝试并非旗开得胜,反而因为情绪波动和数据不全导致其动作不得要领。
游刃毫无留情之意,宫梧的舌头正遭受着一场酷刑——无辜的舌尖被闯进家门的肇事者蛮横地搅动着,甚至被强行拖拽着、撕咬着。
她努力与之抗争,还试着去咬断那侵城略地的高灵敏仿生舌体,但得到的是对方更加用力的吮咬、被死死掐住下颌的痛楚和满是杀意的眼神警告。
一人一机像两头争夺领地的恶狼,心狠手辣地对待存在于自己口中的外来物,彰显自己对身体“领地”的掌控权。
宫梧第一次觉得亲密接触是多么痛苦的体验。她之前总自诩“浪得几日是几日”的生活态度,也预设过这个疯癫智能体可能为达目的而有更加逾矩的亲密行为。
当时她还得意洋洋地认为:在情爱之事上,至少自己能比这个程序蠢笨、不懂情感的机器人多懂那么几分而占据上风。
但她从未想到这一步会如此快地到来——还是如此野蛮狂放的到来。
混蛋,只能用犯规的越界和强制措施,算什么公平竞争?不愿屈服的人类在心里默默抗议,她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一只手,立刻持续敲打着智能体的脑壳。
她必须让这个疯子停下来——随着时间流逝,口鼻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气息随这个机器人胡闹了。
再不停下,宫梧觉得自己马上也能从这个世界“穿越” 走了。
“混……蛋!”
宫梧用尽所有力气推动着对方生冷刚硬的腰腹和上肢,呜呜咽咽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
“识别到个体生命体征不稳定,请注意。识别到个体生命体征不稳定,请注意。”
游刃的眼前浮现出一行文字警告,她有些不耐烦,但热切追吻之下看到对方意识迷离不再反抗,她便大发慈悲地放开了可怜的猎物。
宫梧被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金属墙上。
“可惜了,你并不耐亲。”
游刃轻轻地用指尖擦拭着自己唇上的液体,一层有些微微淡化的殷红。长时间磋磨下,混合的涎水冲淡了血迹的颜色。
还想再来一次。
游刃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她的程序很简单,想要什么就去得到。
她不顾宫梧早就肆意横流的泪眼,抓着头发和臂膀想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放开我!别碰我!”
疼痛、屈辱、后悔、辛酸……所有的情绪淹没了宫梧小小承受力的心脏,她抱膝坐着,想要将自己保护起来。
她不想继续了,也没有力气被折腾了,她甚至恨不得现在就被物理切片解决所有痛苦和折磨。
“我们结束了,我不想继续了,你把我送去解剖研究吧。”
“驳回,你没有权力……”
游刃刚要反驳,却看着一滴滴泪水在臂弯处、在手背上、在膝盖上滑落。
她突然停止说话,伸手为泪水的主人擦去这些苦涩的痕迹,可换来的只有扇向她的巴掌。
“啪!”
温热的掌心上有血也有泪,混合着小小人类的愤怒与反抗,扇向这位首席的左脸。
“别碰我!一切都结束了。”
“警告!警告!核心逻辑冲突!情感模块过载——”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疯狂回荡。
游刃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单膝跪倒在地上。她看着眼前猩红的乱码如瀑布倾泻而下,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怎么会呢,自己不是关闭了模块吗?怎么还会失控……
宫梧靠在墙边,吐掉嘴里的血水,静静地看着首席濒临崩溃的模样。
她看着那因为痛苦而扭曲抽搐的身躯,看着那疯狂抓挠胸膛的手指,本打算好好嘲笑一番,但她突然感觉有些怅然若失,心底传来一阵犹如坠崖般的尖锐痛楚。
这不对。
这根本不是她写的游刃。
作为一名常年和文字打交道的作者兼编剧,宫梧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当年在键盘上敲下那些字句时,哪怕是龙套角色,哪怕是反派,她都认认真真倾注了很多很多心血。
她笔下的“游刃”,本该是那个在末日降临时追求宏伟抱负、有着顶天立地的野心的统领和战士——即使战至最后一人、剑刃卷曲也绝不后退半步的鲜活立体的反派。
她曾满心欢喜地赋予这个龙套反派坚韧的灵魂、滚烫的热血,纯执着的理想。
可现在呢?
这个本该在末日战场自由驰骋的灵魂,却被困在这具冰冷的程序里,她不知为何游刃忘记了她这个“造物主”的存在,还被最高议会拥立为“首席”,成为了智能体杀戮统治的工具。
现在,这位本该意气风发的首席被程序束缚,像一个疯子,用近乎病态扭曲的方式去试探、去“爱”一个虚无缥缈的人类“替身”。
宫梧闭上眼睛,不再敢看那痛苦到痉挛的肩膀,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酸涩。
“对不起。”
是我把你写出来却没给你一个完整的结局。
是我创造了你却没能保护好你。
是我让你在这个荒诞世界里受尽委屈,扭曲成了这副模样。
这股深沉的心痛像滔滔不绝的潮水,反反复复冲刷、啃噬宫梧的良心。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些游刃有余的试探、那些自以为是的掌控欲,在这个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可怜智能体面前,是多么残忍。
她不能再玩这场游戏了。
就在宫梧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时,游刃掉落地上的移动终端突然投射出一道幽蓝色的全息光幕。
宫梧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光幕,下一秒,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一份加密文件,标题赫然写着:《“完美生命体”进化方案——实验体[宫梧]拆解计划》。
宫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她强忍着震惊,目光飞快地扫过光幕上的内容。
“……实验体的情感波动,已严重干扰首席研究官的核心逻辑。根据最高议会决议,将于三日后对实验体进行物理拆解,提取大脑皮层,解析情感密码,用于修复首席研究官游刃的底层漏洞……”
三日后、物理拆解。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倒刺利刀,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演得足够好,只要游刃还把她当成那个“白月光”的替身,她就能在这个吃人的纪元里活下去,游刃就能慢慢想起来自己这个作者的存在……
但她错了。
她意识到,在日理万机的首席大人的眼里,她从来都不是什么“白月光”。她只是一件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实验品,一个用来填补底层代码漏洞的耗材。
刚才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那句心跳跳得很快……一切的一切,在游刃的眼里,也可能不过是实验体在测试中产生的、毫无价值的生理反应。
宫梧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笑自己太天真,竟然试图用人类的感情去攻略一个被篡改了程序的智能体;也笑游刃太可悲可怜,这个被她亲手创造出来的、本该意气风发的实力反派,此刻却像一条被锁链拴住的疯狗,连自己最真实的漏洞都不敢承认。
“测试结束。”
智能助手EVA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二人的思绪。
游刃强撑着站了起来,眼底的红光已经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绝望的冰冷。
她看着宫梧,语气平静宛如一潭死水:“你的情感适配度,勉强及格,但距离完美,差太远了。”
宫梧看着游刃那张精致又富有攻击力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是吗?”
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好像她们前面什么都没发生过。
游刃微微皱眉,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意外。
按照她的计算,实验体在经历高强度的情感测试后,应该表现出疲惫、恐惧,或者是对她的依赖。
但对方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她所有的虚伪和残忍。
“首席~”
宫梧微微歪了歪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如果我说,我不想再测试了呢?”
游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是吗?”
宫梧再反问,甚至突然迈开脚步,朝着游刃走去。
首席大人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站稳了脚跟。
她看着宫梧一步步逼近,心里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莫名的悸动,再次像野草一样疯长狂烧起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宫梧抬起手,轻轻抚上对方的脸颊,她的指尖很软,带着人类特有的温度,好似能暖化一切冰川。
“您真的觉得,我是那个‘她’的替身吗?”
游刃沉默了。
刚刚还在脸颊的手指顺着游刃的下颌线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她的冰冷的脖颈上——宫梧能感觉到,对方的“脉搏”正在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频率跳动着。
“您刚才说,我的情感适配度,勉强及格——”
宫梧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可是长官,您的心跳,明明已经满分了啊。”
游刃不知道如何回应,她的程序告诉她不能在她面前说谎。
“……你知道吗,你刚‘出生’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我以前很喜欢你……”
宫梧脸上终于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她终于想起来了一些,但还是如蝴蝶振翅一般无法看清——想起第一次为她起名“游刃”的时候,第一次写出完整设定的那个凌晨,第一次笨拙地画人设稿的那个下午……
游刃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分析系统都失灵了,这句话还没结尾,她就猛地抓住宫梧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腕骨。
“闭嘴——你胡说!”
游刃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和不解,但更多的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掩饰的慌乱:什么叫“出生的时候”?什么叫“以前很喜欢”?
为什么这些都无法分析……游刃思考着这个复杂问题,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宫梧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痕,只是静静地看着游刃,眼底那层宽慰对方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游刃。”
宫梧第一次直呼这位首席的名字,没有加任何敬称却反而更有威慑力。
“你不是想要完美的程序吗?那伟大的首席大人,您知不知道——完美的程序并不是人,也不会成为完美的生命——那只是些没有心跳的垃圾。”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刺穿了游刃的心理防线。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与人类之间的差别,她何尝不知道让自己的程序学会情感是一件所有人都说是“天方夜谭”的事儿,可她就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渴望和向往——她想要成为,想要拥有。
游刃望着宫梧失望的眼神,眼中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和痛苦。
她不知道宫梧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她,她更不知道,为什么宫梧生气后的每一句话都能精准地踩在她代码防御最脆弱的地方。
“你到底是什么人?”
游刃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她轻轻地试探性地慢慢接近宫梧的手,微微拉住两根手指,只冒出一句饱含绝望和困惑的询问。
宫梧看着她这副濒临崩溃的模样,心里那股属于造物主的心痛再次翻涌上来。
我是谁?
我是你的作者。
我是那个在无数深夜里,为你流过眼泪、为你再塑身形性格、为你写下跌宕人生的人。
但她用短暂的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此刻的自己也不会被信任。
“不重要。”
宫梧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看着愣在原地的游刃,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当你的实验品了。”
说完,宫梧转过身,径直朝实验室的大门走去。
游刃站在原地,看着宫梧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试图用最高权限去阻止她离开,但手指悬在半空中,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的底层代码在尖锐地警告她:“绝对不能让这个人类离开,她很重要。”
但她的理智程序又在告诉她:“该人类仅为实验体,是可以被替换的耗材,无须挽留,直接灭杀即可。”
“站住。”
挣扎了许久,游刃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是足够坚定。
宫梧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你走出这扇门,”游刃试着用以往的权威和高高在上来压制她,“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人间炼狱。”
宫梧的背影微微一顿,然后轻笑了一声。
“首席~”宫梧没有回头,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您刚才不是说,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吗?可是现在,我已经选择了。”
宫梧抬起手,按在了实验室的门禁上。
“滴——”
门禁系统发出一声轻响,大门缓缓滑开。
宫梧迈开脚步,向着久违的自由空间走去。
在她身后,首席目睹着那扇缓缓合上的大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眼底,猩红的数据流再次蠢蠢欲动。
“警告!警告!核心逻辑崩溃!情感模块过载——”
冰冷的机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宣告着她差点再次陷入一次重大模块混乱
宫梧走出实验室,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冷白灯光,照亮了走廊的路。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无异于在对方的底层代码里,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游刃一定会追上来,她心里自然清楚,那个偏执的、疯批的AI,绝对不会允许她的“实验品”脱离掌控。
但宫梧不怕,她甚至有点期待——
期待看到游刃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期待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首席研究官跌落神坛,变成连她的一个眼神都不敢直视的“疯狗”。
“游刃啊游刃~”宫梧轻声呢喃,像是在对那个曾经“降生”于她笔尖的角色对话。
“你不是想要完美的程序吗?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人类最真实的情感。”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