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仔能成为顶流吗？》美人愿

11、限度 拼命咬牙干

　　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僵持了许久，苏糯终于轻轻点下了那个未读消息弹窗。

　　屏幕光亮骤然亮起，节目组的正式回复清晰铺展在眼前。

　　字字句句规整正式，带着官方特有的严谨，核验结果清晰无误。
　　此前的邀约真实有效，《声曜之巅》节目组已完成多方信息核实，确认本次招募并非虚假骗局。
　　这代表着，这份从天而降的舞台机会，是真真切切落在了苏糯身上。

　　悬在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可苏糯的心底没有半分预想中的雀跃与轻松，反倒被一种沉甸甸的茫然裹住，连呼吸都透着滞涩。

　　他盼过这份真实，盼过这场机遇，盼过那笔能彻底改写自己存钱节奏、拉近小家梦想的通告费。可当真正确认一切不是泡影、不是骗局之后，潜藏在心底的恐惧与怯懦却也再一次翻涌上来牢牢困住了他。

　　机遇是真的，可随之而来的风险也是实打实的。

　　只要他点头答应，就要彻底走出这两年安稳的避风港。从此暴露在观众的视野之下，被陌生人审视、评判、窥探。那些沉寂在网络角落、从未消散的旧争议、旧谩骂，会被一点点挖出，重新铺展在大众眼前，两年前那场困住他、逼他隐退的风波极有可能再度重演。

　　他依旧怕。怕无端的揣测，怕刻薄的非议，怕好不容易熬出来的平静生活被自己亲手打碎。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迟迟落不下决定回复的按键。

　　他下意识想起前几日在后门台阶上的自我宽慰。
　　自己才二十二岁，年轻、有力气、能吃苦，就算一直守着后厨的体力活，也能咬牙坚持很多年。

　　是啊，那是他在极致的生存焦虑里，给自己找的底气，是他想要继续死守安稳、埋头苦干的动力。

　　所以哪怕目睹了工友被辞退的残酷，看透了体力工作的可替代性，哪怕综艺的诱惑一次次放大，他心底依旧留着最后一丝倔强——他还能扛，还能靠双手慢慢熬，不用贸然奔赴一场满是未知与风险的赌局。

　　后厨的内卷依旧没有停歇，整间餐馆的后厨和宿舍始终绷着一根紧弦。

　　为了留存这份安稳，苏糯依旧是所有人里最勤恳、最拼命的那一个。
　　每日最早到岗、最晚收工，和两年前应聘这份岗位时一样，重活累活、繁琐脏活无人愿意接手，他愿意，他干了，直到今日还是在尽数包揽，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又耗体力的劳作。

　　他不敢松懈半分，也不愿辜负自己的付出。
　　他始终抱着最朴素的念头，只要自己足够能扛、足够踏实，就能靠着这双手，慢慢攒够积蓄，慢慢靠近自己小小的、安稳的心愿。

　　此刻的他，依旧没有下定决心奔赴舞台。
　　对于山沟沟走出来的他来说，舞台那种东西是电视里才有的，明星对他来说确实是老板娘说的那样跟天生的神仙似的，他心底的胆怯压倒了诱惑，他还想再守一守，再拼一拼，继续靠着体力守住眼前的安稳。

　　……

　　后厨的收尾工作总是落在临近闭店。

　　堆在后厨角落的半人高纸箱装着刚到货的米面粮油，沉得压手。

　　这天收工，其余工友都忙着擦拭台面清洗厨具，没人腾出手，苏糯便独自上前，弯腰去搬最底下那一箱。

　　发力的瞬间，肩背猛地一扯。

　　苏糯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尖锐的刺痛顺着肩胛骨蔓延开，手腕也跟着一阵抽痛，力气一下子泄了大半。

　　箱子哐的一声磕在地面。

　　箱子不算重，可那股钻着骨头的疼，牢牢钉在了苏糯的肩颈和手腕上。

　　他闷哼一声，眼眶瞬间泛红，可他迅速硬扛着腰椎的疼痛站直身子，下意识攥紧手腕，不敢让旁边的人看见异样。

　　他悄悄地用指尖轻按压肩背处。
　　稍一用力，牵扯的痛感便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这不是身体第一次发酸发僵。
　　两年里天天泡在水里洗刷、长时间弯腰备菜、反复搬抬重物，劳损早就悄悄积在了骨头缝里。
　　平日里只是隐隐酸胀，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今天这一下，像是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扯出一道裂口。

　　他强压下痛感，装作只是失手没拿稳，咬着嘴唇牵强地把箱子挪到墙边，剩下的活依旧咬着牙做完。
　　只是动作放得极慢，不敢大幅度抬臂、不敢使劲发力。
　　每一次抬手，肩背都跟着牵扯着疼。

　　旁人忙着各自手上的活计，后厨灯光又暗，竟没人察觉苏糯的不对劲。

　　一直熬到夜里，回到顶层集体宿舍。

　　宿舍里的人陆续洗漱躺下，空间里慢慢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苏糯侧着身子躺到硬板床上，原本想着歇一会痛感就能缓解，可等到周遭安静下来，疼痛反倒愈发清晰尖锐。

　　平躺不行，翻身也扯着皮肉。
　　无论怎么调整姿势，肩背和手腕的刺痛都不肯消退。
　　他只能微微蜷着身子，一手轻轻搭在肩背上，指尖摩挲着僵硬的皮肉。

　　夜深人静，他静静感受着身体不断的疼痛，他不知道这是身体传递的警告信号，脑海里还在不自觉浮起之前那个念头——自己才二十二岁，还能咬牙干很多年。

　　没照顾好自己他心里会委屈，可这件事在他看来并非没照顾好自己，只是咬牙在做，却没做到。

　　他也并未生出 “我太没用” 的自我否定，他只是安静地想，原来重体力活真的不是咬牙就能干下去的，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干不动重体力活。

　　此刻，重体力活对身体的消耗体现了出来，苏糯却依然想不到这一层，在他心里，他咬牙去干了，只是发现咬牙干也干不了了。

　　苏糯没有偷懒，也不是他扛不住苦，是这条路本身就是持续透支肉身。
　　整整两年，明眼人都知道他踏踏实实干满每一天，没有偷懒耍滑，坚持到现在，他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这份活，真的不适合长久做下去。

　　他试着轻轻转动手腕，一丝刺痛立刻传来。

　　后厨如今工时压缩，收入本就缩水。就算苏糯明天跟老板娘说搬东西拉伤，也不会有额外补偿，更不会有人专门照顾他。餐馆要的是能完整出力干活的人，一旦身体跟不上，能留下来的机会就会一点点变少。

　　疼痛漫上来，一夜断断续续，苏糯几乎没能好好合眼。

　　窗外胡同的天光慢慢泛白的时候，苏糯睁着眼望着斑驳的墙壁，心里已经清楚，靠重体力劳作攒钱成家这条路，远比他想象的更难。

　　现在天刚蒙蒙亮，宿舍里还静悄悄的，工友们大多还沉在睡梦里。苏糯轻手轻脚坐起身，不敢大幅度牵动肩背，动作缓慢地靠在冰凉的墙面上。

　　他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疲倦，肩背那股持续的钝痛还牢牢黏在他身上，提醒着他昨天那阵突如其来的拉伤是真实存在的。

　　他摸出揣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微光在昏暗的宿舍里亮起来。

　　指尖点开和节目组的聊天窗口，那行确认邀约有效的文字静静躺在页面上方。

　　高额综艺通告费，这笔钱足够让他暂时不必再靠着透支身体换生活费，不用困在后厨日复一日干重体力活。
　　可另一边，一旦点下同意，旧的网络风波就有很大概率再次被翻出来，那些两年前的谩骂、揣测，会再一次扑到他面前。

　　两种念头来回拉扯，苏糯又去想：不是已经觉得网络舆论和现实比起来没什么的吗……

　　此时此刻，苏糯没有害怕到想要退缩，也没有对未知的舞台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只是很现实地掂量前路：继续留在餐馆干活，咬牙也干不下去了，干的活少工资就少，收入一年比一年紧张，攒钱的目标遥遥无期；答应邀约，就要直面网络上的流言，但网络舆论和现实比起来没什么。

　　苏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上厚厚的茧。

　　这双手从小就在踏踏实实地干活。如今干了两年后厨活，撑起了他这一段安稳日子。可现实告诉他，重体力活这条路他咬牙去干也走不下去。
　　他觉得自己能咬牙干了两年，已经很棒了。只是干不下去了。

　　他想起网上那些一直存在的旧帖子，有人持续留下恶评，有人持续反驳，也有人留下过当年愿意听他唱歌的软话。
　　并不是所有人都在骂他嘛。

　　反复翻看聊天框许久，苏糯缓缓深吸一口气。

　　他心里的天平已经一点点偏向了答应邀约。

　　他指尖落在输入框，一字一句，缓慢敲下回复的文字。
　　他的措辞老实又拘谨，他表示自己确认愿意参加《声曜之巅》的节目录制，同时认真询问后续需要准备的材料与出发时间。

　　敲完信息，他没有立刻发送。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顿了很久，心底还掠过一丝犹豫。
　　可肩背轻微一动，传来的隐痛又把那一丝犹豫压了下去。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截图发送给豆角，请教豆角自己的措辞O不OK。

　　豆角先是给予鼓励，然后给他的措辞进行了小修改和润色。

　　拿到新的文字，苏糯再次深吸一口气，粘贴到信息栏里，按下发送。

　　消息成功传送出去。

　　做完这件事，苏糯把手机锁屏收好，心里七上八下地乱跳了一会儿，他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忐忑，像是卸下一块大石头，开始了一场未知的赌局。

　　他眨了眨眼，环顾了一圈这间宿舍。
　　他要收拾行李，要离开这间住了两年的集体宿舍，离开胡同里这家收留他的餐馆，离开这份给他两年安稳烟火的后厨工作。

　　今天后厨的活苏糯干得格外小心。每一次抬手、弯腰，都刻意放轻动作，避开会扯到肩背伤处的发力方式。
　　但是手上的活苏糯依旧没有偷懒，择菜、清洗、整理台面，一件件按部就班做完，只是再也不敢贸然去搬沉重的箱子。

　　收工之后，他才跟老板娘说了这件事。
　　没有夸大伤痛，也没有渲染去参加综艺的未知，只是老老实实告诉老板娘，自己已经证实了节目组的真实性，决定参加综艺，打算辞工离开。

　　老板娘愣了愣。

　　她上下打量了苏糯一眼，瞧出那张小脸脸色带着疲倦，隐约猜到大概是身体扛不住后厨长久的重活。

　　这小孩，就是这么老实踏实又能干，不碰南墙不知道极限的那种。

　　唉……

　　没有强留，也没有说什么漂亮场面话，老板娘只叹了口气，给苏糯结清了工资。

　　末了，她嘱咐苏糯在外头多留心，网络、线下，万事千万谨慎，保护好自己。

　　苏糯很累，勉强地扯出一个甜甜的笑脸，低头道谢。
　　这两年，这间胡同口的餐馆，给了他一段不用防备伤害的安稳日子，是他从山沟沟走出来后难得的落脚处。

　　回到顶层集体宿舍，工友大多出去闲逛或是休息，房间里安安静静。苏糯打开自己那只小小的旧帆布包，再摊开破旧行李箱，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很少，几乎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简单洗漱用品，之前工友送给他的厚棉袄，还有那一直好好收着的手套和围巾。他拆开塑料袋，指尖碰了碰围巾和手套，短暂想起当年胡同里的那次偶遇，随即轻轻放进包底。

　　收拾妥当，他坐在硬板床边，安静环顾这间住了两年的宿舍。
　　墙面有些斑驳，几张上下床铺挤挤恰恰地摆放，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油烟味。
　　在这里，他熬过无数个夜班，攒下一点点存款，也认清自己确确实实无法干重体力活。
　　这里庇护了他，可也终究不是长久停留的地方。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苏糯跟宿舍还在熟睡的工友悄悄道别，挎上帆布包，双手拎起旧行李箱，一步步走出餐馆。

　　清晨的胡同还没有涌进大批游客，青石板路面带着清晨微凉的潮气，零星的早点铺子已经升起热气，吆喝声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熟悉的灰砖墙，老国槐，一切都和两年前初来这里时一样。

　　他吃力地拎着行李箱，脚步缓慢朝路边挪动，没有回头。

　　不是不怀念这份烟火安稳，只是他已经做出选择。

　　前路有全然陌生的录制基地，有很久没有当众开口的歌声，更有网络非议的风险。可他不再回头继续去困在后厨了，他干不了。

　　他要去奔赴这场赌局。

　　走到胡同口，苏糯等了等，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咬牙忍着疼，费劲地把行李箱抬进后备箱，弯腰坐进后座，帆布包紧紧放在身侧。

　　车子缓缓发动，慢慢驶离这片他生活了整整两年的老城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