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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失稳 工友被辞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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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验消息发送出去后,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回应。
苏糯把手机调成静音,小心翼翼揣进口袋,指尖隔着衣服轻轻按住屏幕,心底七上八下的。
他一边老老实实地忙活后厨活计,一边又忍不住分神。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消息,也不知道对方收到回复,会不会真的发来足以证明是真的节目组的信息。
豆角跟他讲了,邀请上综艺这件事是机遇和风险并存的。节目组如果确认邀约,那么他可以拿到那笔高额的通告费,可是网络非议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因此,苏糯干活时难免微微走神。
坐落在胡同分叉口的餐馆依旧客流爆满,从无冷清的时候。除去干的活苦累繁重,这里烟火气十足,热闹安稳,庇护般收留了他整整两年的时光,让他从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日子里彻底落地,哪怕……还是只是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老实、足够勤快,这份安稳就会一直都在。
直到午市高峰彻底落幕,食客尽数离开,几位大厨歇班休息,后厨油烟缓缓褪去,地面水渍冲刷干净。老板娘难得走进后厨,面色平静地开口:“店里生意稳,但我开店不养闲人。”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让整个后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下。
老板娘目光扫过一众工友,最后落在苏糯同宿舍那个平日里最爱偷懒耍滑的男人身上。
那人看着身强体壮,性子却散漫。别人忙得脚不沾地,他总能找到借口摸鱼歇脚,靠着混日子熬工时。
“你今天收拾东西走吧。”老板娘语气没有波澜,甚至还没她平日里泼辣样子时说话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我的店,我的员工,干活苦也累,我全看在眼里,工资我能给到上限,但这工资不给混日子的人。”
那名工友当场愣住,慌忙辩解求情,一连串保证以后好好干活,再也不偷懒,话说得格外动听。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上楼收拾行李。”老板娘心意已决,没有半分松动。
这人常年在外打工,惯会投机取巧,发觉自己的辩解是徒劳的,也没再动嘴皮子,一脸不甘、不爽,还混杂着狼狈地摘下工牌,低头上楼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苏糯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擦拭碗筷的抹布,心里惊惶不已。
他迅速地在脑海里回想,自己有没有哪里没做好的时候,有没有像个闲人的时候。
说白了,他和这个人没有本质区别,甚至是后厨所有工友皆是如此,大家都是从各地奔波来城里讨生活的打工人,没有体面的学历,没有拿得出手的手艺,唯一能依仗的就只有一双肯出力的手。
昨天还在宿舍说笑闲谈的人,今天就被一句辞退,彻底打碎了这份看似安稳的工友关系。
不止苏糯,大伙心底都生出浓烈的恐慌。
大伙都知道,这份拼尽全力攥住的安稳从来都不是永久的,但大伙都害怕自己成为那个被辞退的人。
后厨从来不缺干活的人,体力活永远有人愿意顶上。勤快就能留下,一旦松懈就会被替换,这里不会包容任何人的惰性。
安稳从来都是暂时的,是需要靠自己的双手争取的。人随时可以被替代,这就是底层体力打工最真实的底色。
中午有四十分钟轮休时间,其他人要么抓紧趴在桌子上补觉,要么结伴去巷口买小吃。苏糯没有胃口,独自走到后厨后门的水泥台阶坐着。
后门对着一小片窄窄的夹道,墙根处长着几丛野草,风穿过两侧灰砖墙,带着一点凉意。远处能听见胡同里游客的喧哗,隔着一道墙,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信息,还是没有回应,他退出来,又点进节目组的邀约邮件,反复阅读上面写的参赛待遇。通告费那一栏的数字,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次看,心里感受都不一样。
这笔钱足够让他存款直接翻一大截,就算之后半年找不到工作,也不用慌慌张张到处找活糊口。甚至离他心里那个“成家”的目标,可以近上一大步。
可只要切到浏览器,敲下关键词,那些旧帖子依旧安安静静挂在网上。
有人依旧在下面持以己见地争吵,有人说自己亲临过当年的事,有人跟风地骂他,也有人留下几句温和的话。
一旦站上综艺的舞台,所有人都有机会重新挖出这些旧事。他好不容易躲开的过去,会被再次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他抬手摸了摸掌心粗糙的茧。这两年靠双手劳作换来平静生活,他很珍惜。可体力活终究有上限,年纪大一点,手脚变慢,一样会被换掉。
可转念一想。
他一拍脑门,现在自己才二十二岁,还能咬牙干很多年呢。
……
那名工友最终提着陈旧的行李离开了餐馆。没有人刁难他,也没有人多说一句闲话,可正是这份平静的告别,更让人心里发沉。
后厨的氛围,在短短半个下午里彻底变了。
原本偶尔还能趁着空档歇口气、唠两句闲话的工友们,此刻全都绷着神经,没人再敢摸鱼偷懒。洗碗的手不停歇,传菜的脚步急促利落,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几个人,都敛了所有松弛,只顾埋头干活。
裁员二字,从来都不是遥远的,而是实实在在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威胁。
大家心里都清楚,老板娘性格泼辣,做事向来公私分明。她待人宽厚,愿意帮扶老实人,却绝不纵容混日子的人。今天赶走的是偷懒的人,明日若是自己懈怠,被换掉的,就是自己。
人人自危,后厨彻底陷入了无声的内卷。
苏糯的心也跟着悬到最高点。
他比任何人都害怕失去这份工作。
他无依无靠,没有退路只能一直向前走,没有家人可以依靠,没有别的手艺可以谋生。这两年的安稳,是他熬了每一天的苦日子才换来的落脚点,是他攒钱、规划未来小家的唯一底气。
一旦丢掉这里的工作,包吃包住的保障就没了,老板和工友是好是坏成了未知,存钱的节奏会彻底打乱,他心心念念的相亲、成家、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家,都会变成压上来的现实难题:从零开始找工作。
他不敢有一秒松懈。
原本就勤恳踏实的人,此刻更是拼尽全力。他在这家餐馆里的工作,从一开始就是别人不愿意接的重活、繁琐的杂活、后厨最脏最累的收尾工作,他一开始就咬着牙做,两年了也都全都默默揽下来。
冷水反复隔着手套传来冰凉,手套日复一日闷着掌心,旧茧层层叠叠覆着肌肤,枯燥又磨人。他从不敢抱怨,也不敢喊累,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着劳作,咬着牙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
他只想用成果告诉老板娘,他勤快、他肯干、他不偷懒,他值得被留下。
一整天高强度的劳作下来,身体只有纯粹的疲惫,四肢发酸、浑身乏累,却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松懈的余地。
忙碌的间隙,他偶尔停下来喘口气,心底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那封静静躺在邮箱里的综艺邀约。
从前他只是心动那笔丰厚的通告费,觉得能加快攒钱的速度。可亲眼见证裁员、亲历后厨内卷的残酷之后,他才真正读懂现实的冰冷。
靠体力谋生,永远被动,永远可被替代,永远没有绝对安稳。
这一刻,综艺那笔通告费的诱惑力,被现实无限放大。
那不仅仅是一笔能让他攒钱更快的收入,更是一条能让他跳出底层无休止内卷、摆脱随时被淘汰命运的唯一捷径。
网络暴力在今天这一份现实的对比之下,仿佛变得那么虚无缥缈。
白天后厨里大家都憋着不敢多说,等到夜里回到顶层集体宿舍,简单洗漱完,大通铺的气氛才松了一点。
苏糯住的这间宿舍一共四张上下铺,八个人挤在一间不大的屋子,墙壁有些返潮,墙角长着淡淡的霉斑,空气里混着洗衣粉、油烟和旧衣物的味道。
有人躺床上刷短视频,音量压得很低;有人靠着墙,默默清点手机里银行卡余额,屏幕微弱的光映在脸上。
被辞退那人的空床铺就留在那里,没人能假装这事没有发生。
一个年长些的工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这种干活的,就是这样。老板要的是能出活的人,手脚慢一点、偷懒一点,说不用就不用。大城市机会看着多,可咱是底层,只能干底层的活。底层的活一抓一大把,想顶替我们的人也排着队。”
另一个年轻工友跟着苦笑:“我去年在另外一家饭馆干,淡季直接裁人,一分额外补偿都没有。丢了工作,房租、吃饭样样要花钱,存款撑不了两个月。”
有人说起自己老家的事,家里老人看病要花钱,娃娃上学要开销,每一分工资都不敢随便动。但凡手里存款少一点,一旦断了收入,家里立刻就难住。
苏糯静静躺在自己床位上,盖着工友送给他的那件旧棉袄。他没有插话,只是安安静静听着这些对话。这些话像小石子,一颗一颗落在心上。
从前他只想着好好干活、按月存钱,慢慢攒钱,想着以后找个媳妇,有个小小的家。可今天他才真切意识到,这份计划太脆弱了。只要失去这份工作,所有规划都会全盘打乱。
他悄悄摸出手机,点开银行卡余额页面。
数字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是他两年起早贪黑一点点攒下来的。
这笔钱看着不少,可一旦没有收入来源,省吃俭用也撑不了多久,到时候又得去找工作,还不一定能找得到比现在安稳的工作,况且老板和工友是什么样的也完全是未知的。
他把手机压在胸口,认认真真去想:如果失业,他还能去哪里找活?别的餐馆会不会要他?新地方会不会遇到坏人?
胡同里的日子是温和的,可这份温和,建立在他不停付出体力、不犯错、不被淘汰的前提之上。一旦失去岗位,这份安稳就会瞬间消散。
他淡淡皱着眉,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挤住眼睛逼自己睡,明天起床还要好好干活。
后厨紧绷的气氛持续了好些天。
没人再扎堆闲聊,休息的空档大多各自沉默,有人抓紧时间擦拭工具,有人提前备好了下一轮要用的食材,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证明自己在这家餐馆里的价值。
苏糯比往日更早到后厨,收工也总是最后一个走。原本轮班的休息时间,他也主动留下来检查灶台,整理堆放杂乱的储物间。他不敢有半点松懈,生怕哪一处做得不够周全,就成了下一个被筛掉的人。
夜里躺回集体宿舍的硬板床上,工友们的低声交谈飘进耳朵里。大家都在盘算手头的存款,讨论着万一丢了工作,下一站该往哪里去,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换个城市,能找什么样的活。每一句担忧,都在反复提醒苏糯这份工作的脆弱与无常。
他无数次点开邮箱,凝视那封《声曜之巅》的邀约邮件。
此刻再看高额通告费,心境再度变化。这笔钱,足够让他手里的存款跨过一大截,就算之后暂时找不到活,也能撑很长一段时间,不至于一失业就落入绝境。
看完邮件,手指就像是肌肉记忆,配套一般点开浏览器。
两年前的谩骂从来没有彻底消失,只要综艺播出,更多人会看见他,旧的风波会重新被翻出来。那些尖刻的评价会再次砸到他身上,好不容易换来的平静日子,说不定会彻底打碎。
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拉扯,翻来覆去,常常让他躺到后半夜依旧清醒。一边是近在眼前的生存危机,一边是挥之不去的网络恶评,两边都沉甸甸压在心上。
这周正好赶上餐馆发薪。因为有了银行卡,老板娘直接把工资转到苏糯的银行卡上,苏糯第一时间收到短信提醒。
忙完晚高峰的活,他抽空走到胡同口的ATM机。
他插卡,输入密码,一笔一笔核对,然后把大部分钱从心里划进储蓄账户,只留出一点点零钱当做日常开销。
屏幕上的数字,是无数个在后厨清洗、择菜、收拾灶台的日夜换来的。每一分钱,都耗着他的时间与力气。
他站在ATM机微弱的灯光下,盯着屏幕。
工资固定,涨幅很慢。想要攒够预想里那笔钱,按照现在这个速度,要熬很多很多年。而且前提是这许多年里,他一直保住这份工作,永远不被辞退,不生病,不出任何意外。
任何一点变故,都能拉长这个期限,甚至直接打碎目标。
走出自助银行,晚风迎面吹过来,苏糯心里沉甸甸的。
隔天傍晚收工,苏糯靠在胡同的墙根短暂歇脚。晚风卷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吹过来,耳边是来往游人的说笑声。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的邮件。
留在餐馆,就要一直困在随时会被替换的体力劳作里,存钱缓慢,未来悬在半空;答应综艺,就要重新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赌一把会不会再次被潮水一样的恶意淹没。
可比起遥远网络上的恶评,当下这份随时会消失的工作、一辈子做廉价劳力的命运,好像更让他心慌。
在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现实面前,网络舆论好像真的变得虚无缥缈了。
苏糯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打开对方新发来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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