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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因 他悄然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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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当初指定入赘祁家的人选,从一开始便不是陆云川。
而是他,陆照淖。
***
月色清冷,稀稀落落地投映在菱花窗上,一个人在被褥中辗转反侧。
蓦地,他抬起沾满泪水的手背,呢喃道:“二哥,你为何要替我……”
此刻,陆照淖的内心酸涩翻涌不息。
二哥若没先不一步踏入祁家,如今应该活得很好。
本该来的人是他,本该死的人……也是他。
偏偏就是这般阴差阳错。
记忆里的二哥是一个颇有文采、为人谦和的人。从未与人起过争执,哪怕真出了事,他总会用最巧妙的法子化解一切的难。
怎么就没化解掉自己的难呢?
陆照淖百思不得其解。
对于令他牵肠挂肚的案件,刑司那处给出的论断是——
陆云川死于钱财纠纷,二人于酒楼厢房商谈不恰,冲动间酿成这个惨剧。
而行凶者至今下落不明、逍遥法外。
什么纠纷?是情杀!
刑司办案的人分明是一群混饭吃的废物。
随意草草结案,让一条活生生的人命难以安息。
那可是他最敬重的二哥。
二哥咽不下这口气,他陆照淖同样也咽不下。
正因如此,半个多月前,他一改态度求父亲让自己赘入祁家。
他要亲手把杀二哥的凶手绳之以法。
既是情杀,那身为嫂嫂的祁嘉冕便脱不了干系。
二哥死前曾收到过她的一封信。
当夜,看过信的二哥失魂落魄地徘徊在家中的莲花池旁,他恰巧起夜才悻悻拦住这个试图自尽的人。
“问世间情为何物……”二哥双目失色,朝着一池冷水连连轻叹,“她不要我了……”
那日适逢陆云川赌气回陆家的第三日。
“二哥,二哥,你听我说……”他死死攥住伤情之人的衣袖,一遍又一遍劝说道,“你可不能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命?命、命……”陆云川的目光忽而阴恻恻起来,摇摆间整个人魂魄散得更尽了。
陆照淖心中一紧。
他还是头一遭在陆云川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仿佛神魂游离在三界之外似的。
“对啊,我不要了,她会不会要呢?”
陆照淖听到这话,如坠冰窟,冷不防打了个寒噤:“疯了,真是疯了……”
为了让这个夜晚平安过去,他把心一横,抬手一敲。
“咚”的一声响。
胡言胡语的人骤然倒地。
把昏死的人送回房后,他拾掇起信纸的残片,烛火虽烧尽了字迹,可留下的一角还显有独具特色的纹样。
是世家通信惯用的锦笺。
“什么人,值得你连命都不要?”陆照淖幽幽一叹。
直到翌日,见二哥心神清醒了不少,他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又过了一日,二哥说要回祁家了,届时会给自己报平安。
哪知,等来的却是一道不明不白的死讯。
……
再后来,他入赘祁家,嫂嫂成了他的夫人。
也就是祁嘉冕。
每每午夜梦回时,同床异梦的他恨不得翻身掐住她温热的脖颈。
质问她、逼问她,让她吐露一切实情。
为何要对陆云川痛下杀手?
为何能心安理得地熟睡梦呓?
为何披着人皮做出这等恶鬼的行事?
他在祁家这些时日忍辱负重,只为有朝一日找到祁嘉冕杀害二哥的罪证。
他一直很“听”她的话。
在他看来,祁嘉冕这个女人很有心机,看似柔弱不堪实则蛇蝎心肠。
不对,是佛口蛇心。
去往汝州的那一回,他预感祁嘉冕要故技重施——对自己下死手了。
诚然,他也做好了假死脱身的准备。
谁曾想……
她仅仅把他抛在了荒郊野外,仿如随意、坦然地丢弃一只家犬。
荒原的雷雨夜很冷,很冷。
陆照淖一度回想起幼时家中贫苦的年岁。
每逢雨季,破败的屋顶在“滴答滴答”地呻吟,阁楼上恶鼠为患。
夜里,他饿得两眼放空,在母亲怀中呜咽不止,可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没有任何食物,有的只是数不清的滑虫。
大的,小的,上下数代聚居于此,人一来,发疯似的乱窜。
“淖儿,再忍忍,他很快就会来接我们了……”
……
那个名为“父亲”的人没有食言,两年后,陆家有了他们母子的一席之地。
此外,还有很多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
“哪儿来的野种?”
“你看他,脏兮兮的,会不会有脏病?!”
“天呐,他怀里抱着的玩意破破烂烂的,简直就是个小叫花子……”
七岁的陆照淖,自然明白何为礼义廉耻。
初来乍到,他极力展现出善意的一面,可无论他怎么努力,这些人的目光依旧是满含鄙夷和轻蔑。
宛如他真是肮脏堆里爬出来的老鼠。
其实,他很想告诉他们,老鼠会淋雨沐浴,倒是有几分爱干净,还很机灵。
因为他从小看到大。
但他说不出口,陆家的人自持高贵,定然不愿低头听他说这些。
他一靠近,他们一个个如跳蚤般边跳边叫。
直到他默默地走向偏远的暗处,这些人才恢复如常——个个矜贵地昂首,冲他投来淡淡的敌意。
陆家真正愿意接纳他的人不是父亲,而是陆云川。
陆家的二公子,他的二哥。
“阿淖,以后跟哥哥玩,那些孩子性情顽劣,你会受欺负的。”
小小的陆照淖抬首看向在面前投下的阴影的人——陆云川像一把伞,稳稳地挡住了他年幼时落下的每一场雨。
长兄如父。
十八岁这年初春,有人把他的“伞”给撕碎了。
陆云川死了。
***
“公子,家主说你若想出门,记得早些回府便可。”
“今日或有雨,公子切莫忘了带伞。”
阿福呈上一碟碟早膳,摆成满意的阵型后,欠身一礼。
“她……家主,近日很忙?”
问罢,陆照淖闷声咬下一块细腻的桃糕。
今日的桃糕过分甜了些。
他舍不得吐,脖颈一伸,咽了下去。
从前在陆家,他的早膳春夏秋冬都是清粥一碗,酸萝卜一碟。
有时碰上好日子,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窝头。
因此,他吃食上有个不成文的习惯——
不好吃的,吃快些便好。
“忙,很忙。”阿福颔首,又往空碗里头添上一块硕大的桃糕。
她心想:公子看上去很喜欢吃桃糕。
竹制的筷子忽而滞在半空,陆照淖望着那块桃糕眨了眨眼,轻声道:“阿福,不必再添了。”
阿福“喏”地应了声,看到陆照淖有些食欲不振,转念一想:莫不是家主不在,陆公子寝食难安?
思及此,她笑道:“公子,家主过几日便会回来,你只管吃好睡好。”
陆照淖面色一沉:“还要几日才回来?”
那人都不在祁家两天多一个时辰了。
察觉到自己情绪表露过于突兀,他尴尬地轻咳几声:“家主辛苦操劳,这么久应该的。”
“嗯。”
看似不在意的阿福匆匆收起余下的碗碟,兀自走了出去。
刚闪过门边,她情不自禁地掩唇一笑。
家主大人果然有一手。
她先前去过陆家打听家主未来的夫君,听闻此人当初入赘祁家时整日要死要活的,说什么也不肯赘,但有一天开窍了就来了。
她看得出来,家主喜欢陆照淖,不喜欢陆云川。
一开始,她以为入赘的是陆照淖,谁料竟会是陆云川。
她闲暇时总爱品读不入流的话本子,对里面刻画的奇闻异事熟记于心。
因而在陆家见到陆云川的第一眼,她警铃大作。
这人不对劲。
但她没敢和家主说,因为她不能断定心中所想对错与否。
不过好在事态还是朝她期望的方向发展。
“他们一定是良配。”
……
“还要和她继续装模作样下去。”
陆照淖抬手扶额,凝视着门外阴沉的光景。
祁家,他快待不住了。
一天天的,过得都是虚与委蛇的日子。
他要出去。
可他又能去何处?金陵偌大,却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公子。”
阿福又回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封信函和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给家主的?”
“是的,家主的表哥寄来的……这些是家主要用的锦笺,正巧我忘了昨日送来,瞧我这记性……”
“锦笺?可是那种有纹样的信纸么?”
“是的,家主向来喜欢用这种样式的锦笺。”阿福将一叠用油纸包裹的东西放置在桌案,“样式是定制的,所以家主都派我时常去取来。”
她又补充道:“公子,信和锦笺你不要误动了。”
“好,我知道的。”
门被人轻轻地阖上。
屋内的人在桌案前背手踱步。
他犹豫了许久,还是遵循了心中的决定——
油纸外显露的缺口让里面的物件一览无余,他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又细细看着。
家主只用这种样式的锦笺。
锦笺的样式是独家定制的。
陆照淖反复回味方才阿福说过的话,一字一句来回碾磨,不肯漏下任何一个。
待思绪如烛火复燃般明亮,他怔然瘫坐在原地,双目失神。
锦笺上的图样和当夜他看过的不一样。
这意味着……
凶手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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