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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来信 他君子一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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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房的三表哥来信了。
我忙活完手头上的事便匆匆赶了回来。
三表哥与我相差十一岁,自父亲母亲和离后,我很少同他见面,但他总会在春节给我送来一串压岁钱。
上一次见三表哥,是一年前的酒席。
表哥娶亲了,我的嫂嫂是个顶顶好看的美娇娘。
“冕姑娘个子又窜了不少。”
三表哥朝我举来一杯喜酒。
“天作之合,祝三表哥和嫂嫂长长久久。”
我回敬一杯。
双双一饮而尽,望见他一身朱红的婚服,我顿觉恍然——
年岁流逝得如弹指一挥,曾经那个幽默风趣的少年已经摇身变为一个家的顶梁柱。
三表哥的父亲,在他十一岁那年染上风寒,冬月末时便撒手人寰。
三姑母只在丧礼上掉了一滴泪,此后又隔二十二年,在锣鼓升天、红绸飞扬中她笑着落下两行泪来。
“祝我家的冕姑娘早日遇见如意郎君。”三表哥又单独为我举了一杯酒。
“借表哥吉言。”
在他与嫂嫂的注视中,我仰首饮下这杯满含祝福与期望的喜酒。
但我深知,祝福是祝福,能否实现是另外的事。
***
后厨灯火通明,食材的香气萦绕在小屋的上空。
我寻思应是谭老伯在里面大显身手。
“家主,晚膳可有什么想吃的?”谭老伯从窗口探出头,拎起鲈鱼的尾巴,“红烧、清蒸,还是葱油?”
“我吃过了,不必备我的份……这几日,清淡点好些。”
“好,家主。”
热油四溅,鲈鱼下锅了。
……
我漫步于曲径通幽处,兜兜转转,直到阿福收拾完屋里的碗筷,才缓缓走进去。
陆照淖刚吃过晚膳,当下正伏案挥洒笔墨。
他的字迹遒劲,撇捺间,流露出少年人独有的傲气。
烛火盈盈,我望见他的手腕抖动一瞬——字偏了。
他蹙眉收手,置笔时抬眼看向我:“夫人,你回来了。”
语气平淡自然,不带一丝意外的欣喜。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不禁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心不能动摇,动摇了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嗯。”
我淡淡回应。
两个人对坐不语,我拆开三表哥送来的信细细研读,而他则继续提笔练字。
读着读着,我眉头紧蹙,不由地发出一声叹气:“嘶……”
习字者的手不经意间又抖了。
他默默换了一张新宣纸。
在看到这封信的结尾,我咬唇愕然说不出话来。
信上说嫂嫂偶感风寒,连带着孩子的乳母也病了,三姑母身体向来不好,嫂嫂那边的人来金陵走水路也要三日之久。
因而他想到了我。
旁的人他都信不过。
信上还说,我的小侄女明日一早便会送来,一并来的还有新找来的奶娘。
这意味着我将要照顾一个八个月大的女娃娃接连三日。
这件事情恐怕有些棘手。
从未有人教导我该如何照顾一个孩子。
还是一个没断奶的孩子。
她会不会哭闹不休?会不会摔倒磕碰?会不会……
我深吸一气,双手抱头凝望摊开在桌案的信纸。
密密麻麻的字迹如同一串枷锁,牢牢地桎梏住了我。
对面的人伸来一只手,修长的指节在纸面摩挲,倏尔把那封信半道劫走。
良久,陆照淖喃喃开口:“夫人为此事苦恼?”
我微微颔首。
“无妨,我能助夫人一臂之力。”
闻言,我挺起腰身,往前一凑,欣喜道:“当真?”
“君子无戏言。”
这一刻,陆照淖在我眼里多了几分光彩。
“孩子乳名叫小梧桐。”我抬手捂住雀跃的心口,感叹道,“年前还只会躺在被褥上咬手,估摸着又长开了不少呢……”
没了需要独自承受的压力,我整个人豁然长抒一气。
一想到小梧桐会和我睡一床,就兴冲冲地跑到床边,把里侧的被褥三两下揉作一团,随后捧在怀中。
刚要直起身,一只有力的手不轻不重地拦住了我的去路。
“夫人,你做什么?”
“分床,小梧桐和我睡一屋,你就先搬去偏房睡吧。”
方才还光彩照人的陆照淖,顷刻间变得计较起来:“我不去。”
“嗯?又不听话了?”
“不是,”他把我摁了回去,露出一副赧然的神情,“我……认床。”
“孩子要紧。”
我重新抱起厚重的被褥,利落地翻身下床。
“夫人,”陆照淖握住我的衣袖,犹豫再三道,“让我睡那儿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思索一瞬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窗边还有一张软榻。
“那你……”
“夫人,再让我睡床上一晚,好不好?”
我欲言又止,却架不住——
陆照淖很会求人。
罢了,明日事明日再说。
烛火一熄,夜色愈发浓稠。
这几日奔波在药材行的采购和清账上,我难得能睡上一个好觉。
果然,还是家中的床睡得自在舒适。
被褥卷在身上,暖意便浸润了整夜的梦乡,在枕边人均匀的吐息声中,我也睡意浓浓。
思绪飘飞间,我做了一个怪诞的梦——
在梦里,湿滑黏腻的蛇身从我的脖颈爬过,细鳞一张一合,在腰间空隙中慢慢缠绕。
窒息感自下而上地传来,我无措地拨弄它,却徒劳无功。
慌乱中,被褥被我掀到了地上,冷气骤然凝聚在周身,我蜷缩作一团,浑身抖个不停。
蛇,不知何时溜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硕大的黑影,在我的上方移动。
它向我垂首愈来愈近,轮廓随之愈来愈大……
我蓦地睁开眼,望见黑夜里头顶上方那双明亮的眼眸。
是人的眼眸。
“夫人,你做噩梦了……”
那双眼眸映出我此刻略显迷蒙的面容。
原来是梦啊。
我怅然起身,捂住鼓动不息的心口,与陆照淖相对而坐。
他坐在我的被褥上。
“掉地上了,我怕你受凉,所以……”陆照淖没再说下去,只是微微顷身,拢了拢我身下的被褥,转而爬回了床的里侧。
“多谢。”我喃喃道。
后半夜落夜雨,我没再做怪梦。
但腰有些发酸。
翌日醒来,我寻到了腰酸的源头——是陆照淖挤到了我的七分汉界。
看来还是要分屋睡好些。
***
未正时分,祁府来了一个小娃娃。
娃娃咿咿呀呀的声音从大门外飘来,扣动了府中所有人的心弦。
他们站在我的身后探头探脑,都想先一步目睹祁氏家族的新一代。
“家主的小侄女,那可是贵客啊!”
“想必会是个活蹦乱跳的孩童。”
“家主,等会我可以带她去后院玩吗?”
我:“……”
“吁——”
车夫的唤声在街巷中悠然响起。
半晌,三辆马车停在门外。
名唤“青缨”的奶娘面带素纱,恭敬地怀抱着众人期盼的孩子朝我款款走来。
“梧桐,这是你的姑姑。”
“小梧桐,我是姑姑呀。”
八个月大的娃娃不知何谓“姑姑”,眨巴着水灵的眼珠,冲我咧嘴一笑。
“来,姑姑抱抱,好不好?”
我怯生生伸出手来,试探地碰了碰她温热的指头。
身后的众人纷纷敛声屏气,不由地为我捏一把汗。
仿佛下一刻,孩子石破天惊的哭声将会贯彻这方一隅。
连我也这般预感,心跳得厉害。
“呀嗯呀嗯……”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青缨怀里的孩子笑了。
“好乖巧的孩子。”我发自肺腑地感叹道。
“是啊,您快抱抱她吧。”
青缨上前一步,双手缓缓一送,我的怀中便多了些许分量。
比分量先来的,是梧桐与生俱来的那股甜甜的奶香。
软糯的孩子在我怀中乖顺地趴着,有力的小手紧紧攥住我胸前的衣领,温暖的气息直愣愣地扑洒在我的颈侧。
我赶忙环住她,生怕脱手摔了她,又怕收不住劲勒了她。
“您放松抱她便好,”青缨一边说着,抬手示意我扶住梧桐的脖颈,“臀部也托住,这个姿势她会很安心。”
“好。”我认真地照做。
梧桐尚小,大家不敢贸然上前,生怕惊到了她。
我慢慢回身侧站在原地,向小梧桐介绍起众人——
“梧桐呀,这是阿福姐姐。”
“这位老爷爷是谭老伯。”
“这是秋水哥哥……”
“……”
梧桐静静地听着,水汪汪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距离她有三丈之远的人们。
等介绍完在场的所有人后,我朝她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好了,这几天你要和姑姑住一起了。”
“家主,”阿福没看出我极力劝阻的眼神,愣是抬手一唤。“你还落了一个!”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我的笑容顿时凝滞在脸上。
站在角落的陆照淖平静地望向我,神情显然等候我的介绍已有多时,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弄一侧的衣袖。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方才为了避开他,我有意乱序地介绍,想着蒙混过关,没人知道。
偏偏半路杀出个阿福。
四下里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在等我说出那句话。
我努力把话在心中飞速碾磨,随后拼凑着吐露出来——
“小梧桐啊,这位是你的……”
“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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