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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喂药 他惹人怜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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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不再是寡妇。
此讯一出,自然有人欢喜、有人忧。
府中上下,最欢喜的人当属谭老伯。
毕竟,经此之事再一次证明,他掌管的后厨不会有一只老鼠的踪迹。
连一根鼠毛都不会有。
“我就说了,没有什么阿猫阿狗……还有阿鼠。”谭老伯扬了扬眉毛,兴致盎然地捋了一把长须。
一旁的阿福听出了言外之意,抬首哼笑一声。
“好了,”我守在药炉前,随意地扇动几下轻薄的蒲扇,腾出手揉了揉酸疼的腰,“阿福,把这药汤送去吧。”
“家主,”阿福凑到我的跟前,装傻充愣道,“送给谁啊?”
你看,她又想讨打了。
手中的蒲扇不轻不重地摁在她的头顶,我歪头托腮看向她道:“给那个吃不得辣的送去。”
因为按我的吩咐要惩戒小贼,所以谭老伯昨夜下手不知轻重,愣是往里头撒了一把番椒。
番椒还是他特地去早市挑的,最新鲜、最有辣味的那种。
我之所以让阿福给陆照淖送药——
是在今早,我一睁眼便看到他跪在脚踏旁,张口呜呜呀呀说不出话。
那模样怪惹人怜惜的。
我真是疯了。
看在他与我立了死契的份上,我勉为其难让他在祁家的日子稍稍好过些。
***
父亲开始不太爱出门了。
因此,料理祁家药材行的事务落到了我的身上。
“过些时日,我的故友会来一趟檀洲,你切莫怠慢了他。”
父亲半靠在床前,布夫人正在伺候喂药。
我闻言颔首,看着他那愈发枯竭干瘦的眼窝,心里很不是滋味,却又说不出话来慰问父亲。
毕竟,我突如其来的关切对他而言,太过奇怪、不合时宜。
宛如做戏一般,仅仅感动了自己。
思及此,我默默地垂下了头,再抬首时,父亲的目光正巧与我相碰。
他喃喃问道:“陆家那小子,怎么回来的?”
没等我开口狡辩,插在我们之间的那个女人坐不住了。
“好好个大活人,莫名地丢了,又莫名地回来……”布夫人冷脸吹了吹汤勺里的药汁,抬手一喂,漫不经心地睨了我一眼,“是当真觉得祁家的大门这般好进么?”
三年来,布夫人的冷言冷语我略有耳闻;看在父亲的脸面上,我从不与她过多交谈。
即便在今日,我也如此明事理。
“昨日我审过他了,父亲若不放心,我可以把他叫来听候您发落,只是眼下他受寒……”
“不必了,咳咳……”
父亲掩面轻咳,奈何实在病得厉害,咳到面红泪流,狼狈地扬手示意我先行回去。
“父亲保重,夫人……也是。”
“去吧。”布夫人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从父亲屋里出来后,穿过长廊,迈过月洞门,还没拐个弯我就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姐姐……啊,家主。”她慌乱地改口,冲我微微一笑。
说起来,我有些时日没见过我这同父异母的妹妹了。
她与她母亲不同,待人还算和善,没什么心眼,只可惜不够聪慧,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
过了四月便要十八岁了,布夫人着急为她寻个好夫家,便让她去云绣楼学女红。
这一去已有十日了。
“绾月,跟霓裳娘子学得如何了?”
我瞥见她藏在袖中的双手,指节上白纱缠绕,很是醒目。
听阿福说,祁绾月往云绣楼拜师学艺,少说也得一年光景,今日想必是偷跑出来的。
我这一问倒是让她打开了话匣,她伸出伤痕累累的双手朝我诉说苦水——
“姐姐……不,家主,那霓裳娘子管教可严了!你看看,我手上挨了多少板子……”
“云绣楼的伙食糟透了,每日粗茶淡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出家当尼姑呢!”
“昨日绣什么富岭山鸡图,我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
我饶有耐心地抱臂听着祁绾月绘声绘色的描述,眼前浮现出这几日她在云绣楼的煎熬。
在祁家,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听她说这么多话。
父亲嫌她才学浅薄、难成大器;布夫人恨她不是男儿身,让我捷足先登了家主之位。
连与其一母同胞的祁望成也不曾唤过她一声“姐姐”。
按平日里布夫人教训祁绾月的话来形容,她在祁家的地位堪比一只招之来呼之去的养犬——见多了令人心烦。
三年来,我也时常纳闷:在这般不受待见的家里,她是如何能做到日日都笑口常开的?
真是怪哉!
我无奈地笑了笑。
我们血脉相连,却又相隔甚远。
面前的祁绾月冲我挥挥手,松动的纱布一角在空中晃动。
“家主,我去看看父亲、母亲。”
说罢,她撒开腿往里头跑去。
“诶……”
我拦不住她,我心知这一去她又要挨训了。
三……二……一。
父亲的屋里隐隐传来女人尖锐的骂声。
我耸了耸肩,在聒噪的氛围中叹气离去——
这座院落愈发待不住人了。
还是回自己的住处吧。
***
久违的寂静着实令人心安,原本作痛的额穴也缓解了不少。
温热平静的药汤稳稳地盛在碗中,散发的苦味充斥周遭,几近要掠夺走我胸腔全部的气息。
“为何不喝?”我托腮看向对面的人,指节在桌案轻轻叩响。
“太苦涩了,我……喝不下。”
他哑声努力地说到最后,目光往一旁挪移了一瞬。
我不容置否地将药碗往前一推:“良药苦口。”
药碗被人原路推回,褐色的水面映出他的满面愁容。
这是陆照淖头一回不听我的话。
“能苦到哪里去?”
我不以为意地端起药碗,刚送到嘴边,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扑鼻而来。
我的眉头微微一蹙。
煎药时分明没这么浓郁的苦味,也不知是错放了哪一味药材。
我刚想放下的手又抬了起来,因为陆照淖在看我。
一股不愿服输的劲儿油然而生,我仰头猛喝一口。
“啪嗒——”
那只碗置在桌上。
苦涩顿时在唇齿间扩散,整个人冷不防打了个寒颤,我抬手遮住自己扭曲到变形的面容,咬牙将温凉的药汁悉数咽下。
肩颈忽而一沉。
一只手轻按在我隐隐发抖的肩头,我下意识将它拍了开去。
伴随一声清响,两个人都愣住了。
方才那一掌在陆照淖的手背上留下了微红的印子,而他的脸却蓦地变红了些。
“……”我一时失语,左手掌心不断传来发麻的痛感。
在不经意的余光中,那修长的指节拢住碗壁的一端,随后微微调转了它的角度;而碗在手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小巧。
我讶异地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他似乎已不在意方才之事,神色决绝地将药汁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有皱过。
我的耳尖倏地染上一抹红。
只因恍然发现:陆照淖喝的地方是我刚碰过的碗口,他还舔舐了那处险些滴落的残汁。
不知他此番是否有意为之,但我的脖颈骤然弥漫起一阵蚀骨的痒意。
我想起了那夜的迷梦。
“夫人,你的脸……”
陆照淖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我佯装镇定,实则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怎么了?”
几息之后,他道出一语,令我瞳孔骤震。
只听他言:“夫人的脸……很好看。”
那一刻,我恨不得捂住两边的耳廓夺门而出。
常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陆照淖比吴下阿蒙更胜一筹。
莫不是数日前我推他下去时,叫他撞伤了脑袋?竟会让他变得如此巧言令色……
我不禁神情忧虑地看向陆照淖。
果不其然,他的额角有一块微小青紫。
“那时摔的么?”
顺着我的目光,陆照淖抬手一摸,沉默一刻道:“嗯。”
不好,我怎么关心起他来了。
再这样下去,有些事情就撒不开手了。
思及此,我一改脸色,冷冷地扬手一叹:“可惜了,没把你摔成呆子……”
“呆子……也会找回家的。”他语出惊人。
“你……”我哑然失笑。
这还是我印象里的陆照淖么?
好一个巧言令色、巧舌如簧之人。
四目相对,双双无言,四下里陷入一片阒然。
直到一个人的不请自来,彼此间的沉寂破碎了。
“家主——”
阿福悄然从门框边探出头来。
“何事,但说无妨。”
“孟家来人了。”
“来作甚?”
我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看到外面的阿福迟迟不肯说清,好似一副事态紧急的模样。
于是,我起身过去,一把拎住她的衣领拉到自己身旁。
阿福今日看上去不如往日自然,好似被鬼吓丢了一魄。
我垂怜地摸了摸她的头,调侃道:“神神秘秘的,怎么?孟家要来吃人了?”
她闻言仰首,眼神很是严肃,我扬起的唇角顺势落了下去。
“家主……我说不让他进祁府,他在我耳边说‘不让进就吃了我’!”
说这话时,阿福的声音和身体都在发抖。
我的心一度悬了起来,极力地摁住她抖个不停的肩膀,安慰道:“阿福莫怕,青天白日不会有这样的人。”
话虽如此,但我深知——
麻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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