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深夜 他将掌心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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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思扬脑子转得比做题还快，隐约悟到什么，却仍摸不着头脑。
章逸舟的解释是他随母姓，妈妈是立早“章”，爸爸是弓长“张”。
他爸在失陪了整个幼儿期后突然出现在他家，坚持让他改名，姓要变，名也要变，换成“张一周”。他不同意，爸爸就不理他，几周几月地晾着他，好像不姓张就不是一家人。妈妈劝过，说改一下也不影响什么，别人还是这么叫你。他觉得好草率，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就拥有的名字，怎能因为一个刚认识的人说换就换。
他始终认为是在陪他们表演一场家人的游戏，弟弟属于爸爸，妈妈也是，唯独自己不是。
爸爸想要的儿子叫张一周，而那个人不是他，他并非谁的所有物。
有时他恨爸爸的经济能力，那种富有让全家人都围着他转。妈妈会和他讲，你爸爸对你很好，不好怎么会给你花钱。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那张比每天要写的试卷还薄的银行卡，他甚至无所谓那个人的爱与不爱。
章逸舟说不上自己到底要什么，怕答案太矫情，他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
白思扬似乎明白他的意思，希望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能懂自己，这种没成本的愿望往往最难实现。
中学生的交友法则总是用一个秘密交换另一个秘密，面对家世隐私的话题，他很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普通的安慰又显得苍白。
白思扬会在直播间吐槽他爸，都是当段子讲着玩，可面对其他人，他很难将自己的家事倒给别人听。所以在章逸舟问他家情况时，白思扬许多话压在心里，只是说：“我爸，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好爸爸。”
就算和他爸待在一起没有一刻能舒坦，他也无法对别人坦言这种不舒服。
他爸这些年既当爹又当妈，为他付出太多，每次带他转校都要辞职再应聘——爸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如果白思扬仅仅是因为他们从来聊不到一块、说一句就要被顶回来一句才导致现在压抑的父子关系，他都会嫌弃自己是个白眼狼。大概人就是这么可悲，永远为了没拥有的东西难过。
他担心真的讲出这些话，章逸舟也会和那些长辈一样，说来说去无非是劝他听话，潜台词永远是他身在福中不知福。
于是白思扬什么也没说，咧起一个无意味的笑。
章逸舟平躺在床，仰头看他，声音很轻：“你总在不开心的时候笑。”
夜风流淌，好似沉默的诉说。
这样安静了不知多久，他们在阒寂的风中沉入梦乡。
第二天醒来，白思扬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有些不确定昨晚发生的对话是不是真实存在。转头看到一旁仍在熟睡的章逸舟，才有了点实感。
见章逸舟仍闭着眼，白思扬没打搅他，一个人悄悄挪下了床。
开门前他先开一道缝，确认门外没人，推门迈出去。
也不知道在躲谁，爷爷，私生，还是那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
“思扬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楼梯间传来。
白思扬表情瞬间转化为痛苦，无奈抬头，发现芊芊坐在楼梯高处，手撑在膝盖上，托着腮冲他笑。
果然越想掩饰什么就越会暴露，白思扬希望她没注意自己是从章逸舟家里出来的，但这显然是痴心妄想。
芊芊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捂住嘴：“几天不见，原来你们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老天啊，你的女友粉知道会哭死吧，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白思扬脸腾的一下红了，叫她不要乱说。
芊芊卖乖似的邀功：“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今天其他人都不在，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白思扬将章逸舟家门关上，背过身拿钥匙：“到底怎样才能不再烦我？”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疑问句，但芊芊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带我参观一下你家吧。”她说得一本正经，“总守在门口，进也进不去，我会一直好奇，说不定你让我进去看看，我就满足了。”
“然后就不跟着我了？”白思扬听了居然有点动摇。
“对啊，我保证以后不来你小区，但是在学校低头不见抬头见可不是我的问题。怎么样，你考虑考虑？”
白思扬考虑了三秒钟，思考的结果是拒绝这个请求。
其实他非常理解这种好奇心，就像他怎么都无法从章逸舟口中翘出那条秘密小路究竟通向哪里。
好奇使人变蠢，变蠢就会做傻事。
当晚下雨，听见章逸舟半夜出门，白思扬突然很想跟上去。
经过这段时间观察，章逸舟几乎每天都会在夜里出去一趟，每次大约一个小时才回来。虽然不知道他要去哪，但从楼上看他消失的方向，的确指向那个轻轨站。
他去那里干什么？如果只是出去打球或者锻炼，应该不至于这样风雨无阻，白思扬觉得这个人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事情如此努力。想了很多种可能性，甚至猜章逸舟是不是偷偷去和人约会，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太像。
雨夜很黑，路上有点吓人。
白思扬遥遥跟在后面，没想到居然要走这么久。
先是沿着小巷一路上坡，在离轻轨站还有很远的距离时，这条路急转直下，陡峭得好像过山车的俯冲轨道。
雨水打湿石阶，踩上去格外湿滑，两旁不断滴水的藤蔓扫过他的脸颊。白思扬扶着两边生锈的铁栏杆，一寸寸往下挪。
等他下到底部，四周已黑得不见五指。
头顶是一层叠一层的弯曲公路，偶尔有车驶过，溅出的水花从高空泼下来，哗啦一声。
视野范围内，无尽的高大植物在江风中摇曳，挡住去路。
白思扬不知道章逸舟去哪了。
前面没有路了，更看不到人影。在这样的环境中被独自抛下，他有些发憷，打开手机手电照了一圈，才发现灌木掩映的角落，有个仅供一人通行的缺口。
难道真要从这里走？
贴着墙挤过去，眼前赫然是一条干干净净的石板路，延伸向江边的方向。
白思扬抬头，果然看见高处是轻轨站，还有那天他站在上面不知怎么下来的悬空栈道。
看来现在自己所处的地方，就是那天章逸舟走的路了。
原来秘密小路就在这里。
白思扬沿路小跑几步就到了江边，很快再次看到章逸舟的背影。
细雨飘飘洒洒，裹着江风打在脸上。这人和自己一样，也没打伞，两手揣在夹克口袋里，慢悠悠在江边步道上走着。
对岸是新区金灿灿的高楼，错落有致，江水也被映得熠熠生辉。
山城的夜景最美，起伏的地势将万家灯火全部平铺展露出来，隔着广阔江面，在彼岸形成一幅耀眼宏大的画面。现实的世界、江水映出的世界，都太大了，人在当中显得格外渺小。白思扬不敢离章逸舟太远，怕他拐进下一丛转角就不见了。
他看见章逸舟在江畔石椅上坐下，从口袋掏出一只罐头揭开。
几只小花猫窜出草丛，将他围住。
白思扬这才明白他到这里做什么。
他为这个发现感到好笑——难怪风雨兼程地过来，原来是担心猫咪晚上没人喂会饿肚子。白思扬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心想这人平时看起来对谁都冷冰冰，不经意被人窥探到他不对外展露的一面，居然有些柔软。
白思扬站在离他近百米的距离，观望不到一分钟，忽然看见他朝自己的方向望来。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白思扬慌张转身，继而为自己不自然的行径感到恼火。电光石火间他心想，这算什么，自己又不是没被他跟过，遂又大大方方拧回脑袋。
就在这时，听见章逸舟开口：“都到这了，还要我装没看见，你是觉得自己能隐身吗？”
白思扬像被班主任叫去罚站一样磨蹭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抱怨道：“我说，这地方就没有体面一点的进来方式吗？”
那些猫一点不怕人，有一只跳到白思扬腿上蹭他。
章逸舟怀里抱着一只，又侧头看他身上这只，似乎在嫌弃那猫喜新厌旧。
他示意步道远处的方向：“沿江边走一公里，也能到这里。”
那也太远了吧，白思扬望着蜿蜒的江水，屈膝抱住腿陪他坐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他说：“你答应过，只要我跟你来这，你就帮我。”他指的是之前那天章逸舟说过的话。
雨在这时突然下大了。
夏天的雨水总是来得迅猛，两人头顶遮雨的粗大排污管道响着轰隆隆水声，身后小山坡上“禁止进入”警示牌被雨水砸得叮铃作响。
整座城市都仿佛被水浸透了，像一汪能够呼吸的深海。
白思扬说得头头是道，说虽然我知道你也害怕，但是这件事除了我们两个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不找你我找谁。
章逸舟最终没能受得了他软磨硬泡。
不过对于白思扬替鬼找人的办法，他表示质疑，事情已经过去半年，她朋友那件衣服还在不在都不好说，就算留着，也不一定恰巧在他们去找时晾出来。如果仅有这一条线索，他们不知要白跑多少趟。
听到章逸舟肯帮忙，白思扬笑逐颜开，盘起双腿，挪得离他近些：“有你这句话就好办，你等我再去问问”。解锁手机后，开了一个仅自己可见的直播。
今夜正巧是雨天，开播时，蹲在一旁吃罐头的猫咪突然停下来。几只胆小的猫直接跑掉了，剩下几只也从两人腿上跃下来，警觉望着他们。
屏幕里，白思扬看到李莹就在自己身后，他将手机挡住，问章逸舟：“看吗？”
都到了这个关头，章逸舟没有别的选项，点了点头。
白思扬将画面展现给他：“不知道你看不看得到。”
直播间观众的界面是看不见李莹的，只有自己的屏幕可以。
章逸舟盯着直播画面，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淡定许多，点头算是回应。
白思扬狐疑地看着他，判断他是不是被吓傻了，怎么连恐惧或者紧张的表现都没有。
被人这样盯了一会儿，章逸舟似乎这才记起什么，眯起眼，手伸过来够他的手腕。
他果然还是害怕的。
手腕被牵住时，白思扬这样想着。
他将掌心翻过来，攥住章逸舟的手，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别担心。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深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