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烦隔壁的天蝎校草》夏屿山川

7、秘密 “你有最好

　　白思扬快要被迸涌的愧疚杀死了。

　　他不知道该怎样哄他。

　　此时的章逸舟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他连碰都不敢碰，极其小心地伸出一根食指，替他擦去眼角晶莹剔透的水渍。

　　章逸舟仰头躲开了。

　　白思扬立即缩手，不敢再动，嘴巴微张地呆愣着，露出洁白的上牙，模样好似被逮前束手就擒的小动物。

　　章逸舟怀疑自己将他吓得狠了，正想说些什么找补，下一秒被白思扬上前一步搂住。

　　两人虽有身高差，也只差了五厘米，稍微踮脚就能达到相同高度。

　　骤然的贴近让章逸舟呼吸一滞，能感觉白思扬眼睛眨巴眨巴，贴着脸颊，从下往上瞅着他，这个角度显得双眼大得像卡通角色。章逸舟抿起唇，硬撑着没有动，距离近得一偏头就能尝到他面颊上残存的唇膏，他好像真的嗅到了薄荷味，清爽中带着一丝甜。

　　“别怕啊，有我在，保证你毫发无伤。”

　　白思扬语气笃定，说这话时有一种脱离年龄的成熟，似乎决心保护一个人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长了几岁，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连保安都险些没躲过去。说完还伸手摸摸他后脑勺，和安抚一个小孩无甚两样。

　　很显然真把他当成怕鬼的小孩子看待了。

　　章逸舟终于将他推开。

　　虽然早就知道白思扬会上钩，但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他反而有些尴尬。

　　白思扬看出章逸舟嫌丢脸，猜他是在为怕鬼而不好意思，追上去和他并肩：“怕鬼是正常的，我也怕。不过这个鬼看着没有坏心眼，是和我们同龄的女孩，嘴很甜，还爱笑，不害人，所以不用担心。”

　　章逸舟舌尖顶着右腮，将方才那些情绪收进漆黑眸底，走在前面不想看他。

　　“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白思扬像笨拙的早恋学生在哄闹脾气的女友，跑了两步跟上他，“章逸舟，你脖子蹭上唇膏了。”

　　下周一，在教室，班主任也说了同样的话。

　　这次不是脖子，是校服领子，估计是洗的时候没留意。

　　全班都回头看过来。

　　男生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女生之间交换着八卦的眼神。

　　始作俑者白思扬坐在一旁，瞬间没了瞌睡。

　　章逸舟倒是一派淡定，似乎认为这种事根本并无撒谎的必要，在陈老师问唇膏是谁的时，毫无掩饰地供出了白思扬的名字。

　　白思扬惊恐地睁大眼睛。

　　陈老师就算再凶，面对章逸舟也狠不下心来批评，站在旁边说了几句就放过他了，连他领子都没碰一下。相反白思扬挨了好一顿训，劈头盖脸地质问他一个男生为什么涂唇膏，别以为长得漂亮就真把自己当女生打扮了，以及为什么会弄到同桌身上，是不是打架了，警告他再发现一次就给他爸打电话。

　　白思扬仿佛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等陈老师训完离开，他恶狠狠瞪向同桌。

　　然而在目光对上章逸舟堪称无辜的眼神时，快要烧到头的引线突然哑了火。

　　章逸舟垂着眸，唇角向下，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抬眸望着他的时候，眼中闪着无比真挚的歉疚：“别怨我，好不好，我真的不会撒谎。”

　　没有人能顶得住这样一张脸在面前示弱。

　　白思扬看着他，没点燃的炸药在自己脑子里无声地爆了。

　　“没、没怪你，”他结巴道，“是我的错，不该把唇膏蹭你身上的。但说起来也奇怪，它怎么过了个周末还在，我弄衣服上一般洗一次就……”

　　“我请你吃饭吧。”章逸舟忽然打断他。

　　白思扬一卡壳，将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忘到脑后。

　　他眼珠转了半圈，忽然灵机一动，两眼放光地望着章逸舟：“你不用请我吃饭，帮我一件事怎么样？”

　　章逸舟表现出一点狐疑，谨慎地沉默着。

　　白思扬用胳膊肘怼他。

　　“放学再陪我去趟废弃医院？”

　　这个请求当然没有被应允。

　　白思扬并未放弃。

　　为了抓紧一切机会缠着章逸舟，他这几天上学都不迟到了，每天准时坐在座位上，眼巴巴地盯着同桌。

　　自从去过荒坡，白思扬真不想再独自一人去那了。那地方实在吓人，虽然章逸舟也怕，但两个胆小鬼总比一个胆子大些。

　　其实，对于章逸舟到底是否真的胆小，白思扬始终认为存疑。

　　某天他在轻轨站，看到章逸舟出现在下面一条小路。

　　之所以是“下面”，因为此处地形复杂，上下纵长百余米。最上方是修得极高的轻轨站，往下依次是轰隆隆的沿江列车、从遥远处直戳进来的跨江大桥、一二三层盘旋缠绕的公路、仿佛末日废墟般的水泥柱森林、轻轨站步行通道、沿山小阶梯、遮天蔽日的小广场、密不透风的喜阴植物、还有几条向下通往江边的石阶路。

　　以及最下方一条不知道延伸向哪里的小道，就算是阳光灿烂的下午，看起来也是一片漆黑。

　　城市规划杂乱无章到堪称艺术的地步。

　　白思扬当时正要去乘轻轨去新区找杨启，路过悬在半空的步行道时不经意低头，刚好瞧见正要隐入草木中的人影。

　　他叫住章逸舟，看见他停下来，抬头与他对上视线。

　　那一身黑衣在暗处极不惹眼，白思扬惊讶自己竟能注意到他。

　　“周末有空吗，你要去哪？”他隔着很远的距离问了好几遍要去哪，都没有答复，又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学校后山。

　　对方似乎被他烦到了，回应中带着些挑衅：“你跟我来就答应你。”

　　白思扬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路。

　　从小路的走向上判断，方向是通向山坡，不知道植被覆盖的尽头会不会有山洞之类的通道。虽然这么看上去，更像通往一个幽闭的世界，或什么神秘的所在。

　　他显然犹豫了：“太黑了。”

　　章逸舟转头要走。

　　白思扬叫住他：“等等，我跟你去，但是你先告诉我从哪里下去。”

　　找了半天，没有找到过去的途径。脚下倒是有个小平台，离地不高，他甚至想过直接翻栏杆往下跳，但发现下面也不与章逸舟所在之处相连。

　　白思扬花了片刻功夫才意识到这人在耍自己。

　　其实根本无法从这过去吧？他撇撇嘴，目光回到同桌身上，刚好看到章逸舟藏起一抹笑意。

　　白思扬眼中满是质疑。章逸舟却摆出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眼睛睁得老大，像被冤枉了似的。这人双眼完全睁开时，总让他想到夜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黑猫。

　　白思扬回学校又问起这件事，章逸舟也不回答。

　　他很久没有因为一件事而好奇得抓耳挠腮了，同桌似乎看透他这一点，故意吊着他胃口，无论如何都不放松口径。

　　渝川市的天气越来越热，燥热的空气让人不由自主跟着烦闷。就在即将入夏的月末，白思扬收到了迟来一个多月的生日礼物。

　　那是一双鞋，鞋底很软很厚，适合日常练舞的那种。

　　是他爸从上海寄来的。

　　白思扬从杂七杂八日用品快递中拆出这双鞋时，还以为是谁寄错的。打电话给他爸，问他怎么突然想起给自己补礼物，居然送的不是教辅材料。

　　“爸，这么贵的鞋，出手挺阔绰啊，大城市房租不是很贵吗。我怎么不知道我生日礼物到这个价位了，生日可不是只过这一次，明年难道还送这么贵的？”

　　他爸的回答一如既往简洁：“给你你就收着。”

　　电话背景音很嘈杂，白思扬问他在哪。对面没回应，就在他以为没听清想重复一遍时，他爸让他把电话给爷爷。

　　爷爷和他聊了几句就挂了，挂断前让他有空回来看看。白思扬不知他爸是怎么回复，有一瞬间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没细想。

　　事实证明，完全不内耗不多想未必是好事。白天没来得及捋顺的想法，就像缠作一团的毛线堵塞在潜意识，在人最无防备的睡梦里以狰狞的面孔找上门来。

　　白思扬梦见爸爸出事了。

　　梦里没有鲜红的血，没有温热的泪，只有他爸一双疲惫而略显年纪的双眼。

　　噩梦醒来，他实际上什么也不记得，心头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空荡荡的。他有印象梦见了小时候的家。童年的记忆他始终缺失，早记不起妈妈的模样，他后悔没在梦里好好地多看几眼。

　　外面轻轨和索道都停了，飘着细雨，一片寂静。

　　出门接水时，发现爷爷的门开着。

　　爷爷不在家，白思扬找了半天，才注意冰箱上贴的一堆便签中，有一张写着他今晚出门了。

　　忽然很讨厌一人待着的感觉，他想开直播，拿起手机却又放下，不愿在这样的深夜看到直播间那个女孩鬼。

　　慢吞吞饮下一杯水后，白思扬终于意识到自己真正想干什么。

　　这段时间没去隔壁，突然想念住在他家的感觉。

　　于是推开门。

　　老旧铁门的合页发出难听的摩擦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显得格外突兀。

　　白思扬对着黑乎乎的空间“啊”了一声，空旷的回音提示他这个世界只剩自己，就连每次开门前要小心的私生都没有。

　　站在隔壁门口，他只敲了一下就放手了，力气轻到不确定碰到了门板。

　　脑子里一点理智告诉他，这么做和扰民没有区别。

　　没想到刚要回去，身后传来开门声。

　　白思扬回头，借着楼梯口一点银白色月光望去，安静的混沌中，难以分清眼前的章逸舟是真实的存在，还是因没睡醒而看到的幻影。

　　那个幻影问他怎么不进来。

　　躺在那张比双人床略小一点的床上，抓着他的被角，身体陷在熟悉的气息里，白思扬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进门后他其实一句话都没有说。

　　章逸舟见他今天如此沉默，难得与他和平共处，隔着被子轻轻拍白思扬的手臂，像是在陪他上演一场无聊透顶的、没有任何剧情的文艺片。

　　或许是半夜的时候体温偏低，被子怎么捂都捂不热，很冷很潮。

　　白思扬往枕头里缩了缩，他没有睁眼，轻缓温柔的安抚作为唯一的感官被无限放大。白思扬觉得自己睡不着了，享受对方无止境的哄睡让他自觉贪心。

　　他到底还是将眼睛睁开：“章逸舟。”

　　窗纱在夜风中左摇右摆，树影轻晃。深夜的时间仿佛有形的实体，将所有事物裹挟进一种平静的动荡。

　　“一直一个人住，不会孤单吗？”白思扬这样问。

　　长久凝视着章逸舟半合的眼睛，有种跌进一汪深潭的错觉。

　　白思扬听见他说，习惯了。

　　语气不是无奈，而是坦然的淡定与平和。

　　他想，如果独处久了，自己也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吧。

　　自从离开了他爸，耳根清净的同时，逐渐意识到自己终有一天也将面临孤独。爷爷年纪已经很大了，身边的朋友又难得见一次面。白思扬在思考有没有能随时陪伴在左右的人，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私生，这个想法让他感到绝望，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人际关系。

　　他裹在被子里，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自己还剩下多少朋友。

　　初中曾经有过聊得很好的哥们儿，因为对方成绩太糟糕，被他爸强行拆散了，早断了联系。倒是有些偶尔聊天的同学，但谈不上有多熟，况且他们各自都有更要好的朋友。现在杨启和他关系最铁，但不知是否因为之前章逸舟那句话，白思扬越来越觉得和兄弟之间差了一些什么东西，说不上来。他能想象他们在学校里勾肩搭背，但几十年之后呢？或者不需要那么远，他甚至想象不到三年后他们会是什么样。

　　白思扬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觉有些可耻，好像背叛了他原本深信不疑的东西。

　　他挪了挪身子，目不转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两人在昏暗朦胧中对视。

　　白思扬说：“问你个问题。”

　　感受到他突如其来的郑重，章逸舟轻轻挑了下眉，等着他开口。

　　“你有最好的朋友吗？”

　　又是很没有边界感的提问。

　　面对章逸舟，白思扬好像总爱打破界限。

　　章逸舟点头算是回应。

　　他有么？白思扬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点了点脑袋，但的确听见枕头布料蹭出些微声响。他说不清什么感觉，心好像被人攥紧，一点点变重，向下藏入胃里。

　　“是谁？”他眨眨眼。

　　同班的确有几个男生爱叫他一起打球，不过章逸舟不主动找他们，从来是那些人过来和他搭话。这人对同班男生都是一副一视同仁的样子。

　　白思扬无意识地咬指甲，一秒过得比一分钟漫长。

　　章逸舟的回答是他没听过的名字：“张一和张周。”

　　事实上，白思扬没料到这个问题真的有答案，还是如此具体的两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是谁，我们学校的吗？”

　　好奇怪，他觉得不对头，因为听起来和章逸舟的本名太像了。

　　后者抬起手，指了指猫爬架上两坨黑色生物。

　　是那俩黑猫的名字。

　　原来如此。

　　白思扬感到被骗，出乎意料的是被耍后心情居然出奇的好，翻过身来捧着肚子大笑。

　　夜里的情绪总是没有缘由，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像乘过山车似的大起大落，只是觉得这个答案让月光都明亮了，他乐得停不下来。

　　白思扬脸埋在被子里，笑够了，终于问出好久之前就疑惑的那个问题：“所以，那个张一周，到底是谁？”

　　之前看到网上帖子这么叫他，看章逸舟当时模样很反感，却没想到他会给自己的宠物取类似的名。

　　“是我爸的儿子。”章逸舟答道。

　　有些微妙的一个答案。

　　“你爸的儿子，不就是你么？”白思扬脑子没转过弯，想起不是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是独生子，又问，“你爸有几个孩子？”

　　“两个。”

　　“张一周是另一个？”

　　“不是。”章逸舟说，“另一个是我弟弟。”

　　白思扬被他绕晕了：“说了这么半天，张一周到底还是你自己。”

　　“不是我，需要我给你看身份证吗。”

　　白思扬耐心有限，撑起身体，居高临下俯视他：“别跟我兜圈子，很折磨人的，你到底说不说？不说就告诉我这是秘密，我就再也不问了。”

　　他忽然觉得，章逸舟停顿的那一秒好像真的要对他保密了。

　　过了半晌他还是说了出来。

　　“是我差一点成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