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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绿茶 “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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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思扬怔了一下,有种好心被人当作驴肝肺的憋屈。
他知道对面在怀疑什么。
许多主播为留住打赏的大哥大姐当长期饭票,会主动私聊粉丝,用情绪价值拴住他们,有些主播甚至会和大粉发展成线下关系。就算白思扬不混网红圈子,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清楚这里的水有多深。
消息又弹出一条。
【**:你同时和很多人聊天?】
白思扬盯着对话框,觉得这种被查岗的感觉莫名熟悉,夜里犯困的脑子一时说不上来在哪里体会过。
他直接发了语音过去:“拜托,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学生,是的话我把钱退你。”
已读,依旧不回复。
白思扬接着说:“我也还在上学,如果是同龄人打赏,我不好意思收,你们多来直播间陪我,我就满足了。”
夜晚安静得过分,就在白思扬侧躺着快睡着时,对方才说:
【**:别还我】
【**:我的钱平时没处花】
很臭屁很欠揍的一句话,白思扬却敏锐地从里面分辨出一点真诚的意味。好笑,谁会这么讲话。他将脸埋在鹅绒枕头中,噗呲一声乐了出来。
哈哈笑了半天,把自己折腾清醒了,又玩了半小时手机才入睡。
第二天上课,白思扬困得不行。
他上午打了八百个哈欠,头歪在章逸舟肩膀上七次,还险些将口水滴在他校裤上。
章逸舟看着他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的嘴,忍住用手指戳他舌头的欲望,不咸不淡道:“你怎么忍受朋友对你说这种话的。”
白思扬眼皮打架,扭头看他,愣了约莫十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课桌被近午的阳光照得金灿灿,手机摆在桌面上,屏幕上是他和杨启的聊天。
【渝川第一帅:昨天刚借你钱,这么快就还我?是不是赚到钱了,突然发财了?】
【白羊:昨天有人打赏】
【渝川第一帅:行了啊,你别着急还,我看不得自己兄弟在网上赛博乞讨】
白思扬才看到最后这句回复,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回了句你滚蛋。
章逸舟不赞成地看着他。
白思扬察觉到同桌不算友善的视线:“你看我干什么,我们经常这么开玩笑。”
听他这样说,章逸舟似乎不想多言,左手撑在额角遮太阳,低下头继续写题。
白思扬还在和杨启聊微信,过了一会儿,听见旁边的人又说:“以后真赚钱了也别讲。”
“为什么?”
“没准这朋友见不得你过得比他好。”
这算什么话?
白思扬听了不太舒服,他已经十七岁了,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小孩,难道谁对他好他还分不出来。
“你想多了,”白思扬誓死捍卫自己选朋友的眼光,直接顶了回去,“这是我最好的哥们儿。”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他心里爽了一下,感觉像武侠小说里帮朋友出头的侠客,默默在背后出手相助,然后拂衣而去,深藏功与名。
可装了。
白思扬嘚瑟地吐吐舌头。
章逸舟看着他。
那眼神在白思扬心口轻轻一剜,让人联想到手术台医生握着的解剖刀,干净,锋利,带着既沉稳又令人畏惧的冷漠。
这次同桌彻底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人陷入没由来的类似冷战的状态。
作为转校生,白思扬似乎有着自由散漫的特权,每天直播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起不来,干脆上午就不去上课。班主任初时还会骂他,后来也懒得罚,任由他去了。
就算下午来学校,白思扬基本上也是倒头就睡。
如此一来,哪怕是同桌,却没有需要交谈的机会,这使得他们之间微妙的不自然变得好似不存在。
只有他自己清楚两人快要别扭死了,那种互相装不认识的感觉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真正爆发是在周五放学。
起因是有女生给章逸舟写情书。
同班妹子那天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裙,扎着绒花头绳,整个人像是清纯动人的小白花,哭起来更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双眼通红地躲在白思扬身后,像是吃定他会替她出头。
白思扬不明白被章逸舟惹哭的人为什么要自己来哄,但既然被他遇上了,就无法装作看不见。
章逸舟站在三步开外,书包斜跨在肩,皱眉回望他们。
他不耐烦地眯起眼,卧蚕带动眼下的十字纹身微微弯曲。
白思扬时常觉得,这人长相精致到一种令人讨厌的地步,因为不管做出什么招人烦的表情,看到的第一反应都是欣赏,等回过神来早就没了朝他发火的欲望。
但他还是替妹子指责道:“你不要对女生这么狠心,人家也没做错什么。”
章逸舟没理他,目光越过白思扬,对后面那位叫于夕的同学说:“别装哭。”
哭了这么久,妆都没有花。
于夕心虚地捂住眼睛,还没等作何反应,白思扬先一步炸毛了。
“你在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章逸舟,“她眼睛都红了,你就这样冤枉人家?”
章逸舟真没说错。
给他表白过的女生没有一百也有五十,谁都可能哭,她却未必。
于夕从高一开始,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缠他一次,心态一直好得很。今天有白思扬在场,她料想他会心软,才演了这么一出大戏。
谁承想白思扬真就吃这一套。
这几天本就看章逸舟不爽,他一边安慰妹子,一边批评这家伙总是以己度人,人家又没有像私生一样天天跟着你,人家只是隔段时间给你写个情书,你怎么这么冷漠?你不搭理人让人很没面子的!你看她一路都在哭,那么伤心,你就真的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于夕临走时娇滴滴说:“思扬,你人真好。”
白思扬揉揉她的脑袋,安慰道:“好了别难过,我替你出气了。”
转过身,发现章逸舟冷着脸,又是一副看透他的样子。
白思扬快要烦死他这种眼神了。
今天诸事不顺,白天刚和同桌吵了一架,晚上他在直播的时候又被粉丝当猴一样戏耍。
直播间打pk一直输。
“**”大哥今天好像吃错了药,一进pk就倒戈。白思扬数不清对面那些主播说了多少次“感谢星星的关注”,“感谢星星送的礼物”,“星星哥以后常来呀”。
白思扬做了一晚上惩罚,脸上被唇膏涂满粉红色爱心,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想达到的效果,好像把他变成了被人抛弃的小媳妇。白思扬不想当这个怨妇,刚准备问问究竟怎么回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嬉笑,吓他一跳。
他没有回头,盯着屏幕里自己身后,果然又看见那个叫李莹的女生。
李莹一脸笑意,托腮靠在床头,口中哼着那首“找朋友”的歌,两腿一摇一摆打着节拍。
夜雨潇潇,混杂着江水和泥土的气息灌进屋内。
白思扬忽然想到什么,问:“你是不是只有下雨的时候才会来?”
回想了一下,她每次出现都在雨天。
李莹欣慰地点头:“哥哥好聪明,所以今天可以忙我找朋友吗?”
她朝他招手时,手上那个洞状的伤口还在,可怜兮兮的,让人觉得拒绝她是一种罪恶。
白思扬有点烦躁,刚想说没有线索没法帮你找,又听李莹补充道:“想起来了,我朋友总穿一件吊带背心,左肩有一朵巴掌大、浅绿色的牡丹花,她很喜欢这件衣服,算是线索吗?”
“所以呢?”白思扬心想就算知道又怎样,他也没法确认学校里女生每天穿什么背心。
“所以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女寝的阳台?如果她还在穿,换洗应该会挂出来。找到她的寝室,就可以找到她了。”
白思扬没说话。
让他大半夜去看女寝阳台,听听这对吗,感觉是变态做出来的事情。
【**:主播在和谁说话?】
看到这条弹幕,白思扬冷静了一下。
他明白自己的行为在其他人看来很奇怪,遂不再去看李莹,正好他本就不想理她。对于鬼魂这种非人的、不知道能不能算生物的东西,他本能地有着天然的不信任感,以及不愿承认的一点恐惧。
但这位哥哥没那么轻易放过他。
【**:房间有别人?】
“没有,”白思扬赶紧说,“没和谁说话,自言自语呢。”
弹幕很多人说主播又抽风了,不用理会。
白思扬真想谢谢他们的澄清,随后将手机从支架上扣下来,在房间转了一圈:“看吧,没有人,只有我自己。”
他知道其他人看不到李莹。
哪怕李莹此时就坐在他的床上,哭丧着脸抱着他的靠枕,一副受了欺负的表情。
白思扬今天放学刚哄完一个妹子,此时有些累,干脆心一横,狠心装没看见。他继续和直播间聊天,问“**”今天pk的时候为什么给对面上分。虽说给谁刷礼物是人家的自由,他还是觉得这背后有事,担心自己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惹了人家。
问完没有回复。
白思扬等了片刻,又说:“星星哥?你还在吗?”
不用点开打赏榜,也能看到星星哥那个星空头像在榜一的位置挂着,明显没有退出。
【**:在】
白思扬看到他发弹幕,顿时一颗心踏实下来:“你怎么不说话?在干嘛?”
这次回复很快。
【**:在看你啊】
白思扬呆呆盯着这四个字。
这句话仿佛也在注视着他。
白思扬像在被X光照射般,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面上涌起一股酥酥麻麻的热意。他怀疑被撩了,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一个男生调戏而有点不好意思。
李莹不知道他内心这些七七八八,见他不理她,仍在说个不停。
她拿出一副比蜜糖还甜的语气,夸白思扬跳舞好、做饭好、长得帅,几乎把这辈子赞美人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白思扬始终沉默,他不想回应李莹,但被人一夸,他也无暇分心再去看弹幕。
李莹不止哄他开心,也在夸自己那位朋友。
她说朋友是个很有才华的女生,会在账号上发自己写的歌。当然账号的名字她也没印象了,却记得生前会唱她的每一首曲子。那些歌是关于友情,关于难以触及的恋人,关于破碎的身份和孤单的青春。
她们通过音乐看见了对方,分享各自的歌曲,共鸣使她们成为彼此最好的朋友。
“你让我想起她一首歌里的人。”
白思扬警觉地透过屏幕看着她。
他可不想成为什么青春疼痛故事的主角。
李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真的,我很了解你,因为在某些特质上我和你很像。”
白思扬本不想给出任何回应,但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忍不住问:“你想说什么?”
“说你身上有种孤单的感觉,像雾一样罩着你,我是鬼,我比你自己看得更清楚。”
白思扬后悔多问这一嘴。
轻易被人可怜的感觉让他直起鸡皮疙瘩。
鉴于还在直播,他没法直接和她辩驳,只能装没听到。
白思扬很想说自己不孤单。
他和爷爷一起住,还有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每天还有这么多粉丝陪他聊天,再说了,他是因为转校才不主动交朋友,只要他愿意,当然有大把的同龄人和他玩。
“我在现实没有朋友。”
李莹忽然轻飘飘道。
她的笑容里流露出一点哀伤,低声说:“如果不是她,就算我死了,好像也没有人能记住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能融进滴滴答答的雨声中,随着水珠淌成蜿蜒的泪水,滑进幽深的夜里。
没有人能记住的意思是,世界上再无和你有关的人,这不是地球离了谁都照转的玩笑,而是在你生理性切断和尘世最后一点联系时,悲哀地发现第二天太阳真的会照常升起,甚至没有人会因为替你难过而请一天假。
“好了。”
白思扬闭了闭眼,努力克制如同潮水般漫上来的共情。
“我帮你就是了。”
弹幕有人说他又在自言自语,建议他快去挂号。
白思扬关掉直播。
就算已是五月份,下雨的夜晚依旧很冷。
举着雨伞,他没法用两只手将自己抱住,冻得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跑下石阶,出了小区,很快来到学校边。
和那个闹鬼故事里说的一样,女寝后面是个陡峭山坡。
坡上有一座废弃医院,四层楼高,在树林的遮掩下仿佛黑暗中蛰伏的巨兽。
由于地势原因,想看清女寝的阳台,只能登上这栋楼。
住校生大多都回家了,宿舍楼的灯零星亮着几盏,稀疏的灯光根本照不亮对面的坡道。
白思扬摸黑推开废弃医院的铁门,吱呀一声,一股铁锈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望着里面黑洞洞的楼梯间,脑子里闪过无数恐怖片画面。
不知是不是因为害怕,他总觉得背后有人,好像一直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一样。但四下望了一圈,除了自己谁都没有。
这个时候说后悔可能有点晚,他咬着唇,强撑着迈出一步。
“哪个在那头?粗来!”大楼外的对侧忽然传来一声吼,一口渝川市方言。
手电白光像探照灯扫来,是学校的保安在巡逻。
白思扬本就害怕,此时吓得一抖,整个人僵住。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草木沙沙摇动声响。
有人穿过灌木小路,径直走向他。
下一刻,肩膀被温暖的手钳住,力气很大,一把将他拽入比人高的野草丛。
白思扬心跳得能将耳膜撞破。
他下意识抓住这人胳膊,那一刻根本没想过对方是什么人,谁会大半夜出现在这种鬼地方,怎么能恰好在这时被他遇到,说不定是流窜犯、抢劫犯、或者神经病。
脑袋贴上那人肩颈,混乱的思绪才逐渐清醒。
在雨水、土坡和木头的气味中,一股熟悉好闻的体香钻入他鼻腔,像静置阴干的纯棉衣物,带着高中男生专属的那种清爽气息——是他上周总在隔壁闻到的,也是每天上学都环绕着他的味道。
“章逸舟?”
白思扬抬头,借着昏暗的一点月光眯起眼分辨,果然看到他心中想的那个人。
树木连成的巨网在头顶摇曳,雨大颗大颗地落下,砸在他们脸上、身上。章逸舟垂眸,压低声音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白思扬怔住了,没有说话。
“有人没得?”两名保安走近,没看到人影,举着手电筒晃来晃去。
从保安聊天中听起来,最近有女生担心对面楼里有人偷窥,学校便派他们每晚巡逻一圈。幸好这天下雨,他们懒得逗留,发现无人就放弃了。
等手电灯光远去,两人才从树丛中钻出。
白思扬掸掉身上草叶:“你怎么在这?该不会是听我出门的声音,偷偷跟着我吧?”
答案是显然的,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解释。
章逸舟不置可否。
白思扬知道自己看起来很狼狈,如果不是他帮忙,被保安逮到他都不知道编个什么理由。所以他无法向这人问罪为什么要跟踪自己,不仅如此,他紧接着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章逸舟看来也极易引起误会。
半夜来女寝散步?还在下着雨的时候?
“我来这,是因为……”白思扬的想象力匮乏了,想不到一个借口可以将自己今晚的行为圆过去。
难道要说真话……
章逸舟的目光快将烧穿一个洞。
白思扬受不了这种被误解的煎熬,终于豁出去了,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行了,我可以把来这的原因告诉你,前提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听完不许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说。”
于是白思扬把一切都说了。
从搬家、到见鬼、再到决定帮鬼,这些心路历程他从未和任何人讲过,现在一口气倒给章逸舟听,居然感到格外轻松,好像终于找到一个人来分担他身上的担子。
白思扬观察着章逸舟的表情。
后者其实看不出情绪。
倒是白思扬自己显得有些亢奋,两眼亮晶晶的,像在说怎么样,信我吗,不相信大不了就来揍我,但是你胆敢说我是神经病,我就立马一拳打你肚子上!
章逸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把自己说兴奋的,一副要干仗的架势。白思扬脸上还残存着直播pk留下的惩罚,斑斑驳驳的唇膏印子被蹭花了,仿佛被人强吻过,使他看起来像被人轻薄后发脾气的纯情少男。
章逸舟忽然想起白天放学。
那时在场的有三人,递情书的妹子、他、白思扬——这人和他对着干。
现在是鬼、他、白思扬——这人依旧不站他这边。
永远只站在弱势群体的一方么?
既然这样……
章逸舟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蓦地低下头,让额前的头发掩饰他翘起的嘴角。
再抬头时,他竟换上一副我见犹怜的神情。
眼尾因忧郁而略微下垂,显得双眼皮极宽,一双惊心动魄的眼睛仿佛泛着水光,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闪亮的雨珠。
整个人好像一只湿淋淋的小猫。
白思扬当场呆住了。
他怎么都没料到自己这番坦诚换来的是这个反应。
这张脸平日里是有些冷的,此时眼中显露出一点茫然脆弱,有种别样的动人。
“你怎么了,你不会哭了吧,我吓到你了?”
他两手抓住章逸舟的肩,凑近过来,贴上去看他的眼睛,焦急道:“对不起我错了,你不会怕鬼吧?”
章逸舟被他抱着,顺势后退一步,靠在树干上,微微偏过脸,点了点头。
“怕。”
软绵绵的一个单字。
连嗓音都装得很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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