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烦隔壁的天蝎校草》夏屿山川

4、隔壁 以后再也不

　　章逸舟用一种堪称无辜的目光与他对视。

　　白思扬忽然领悟到，有时候眼神太过清澈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

　　看爷爷和秦奶奶的表情，显然是相信章逸舟的。就算年纪大不上网，多少也明白“网上认识学妹”大概是网恋的意思。

　　他有种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辩解的无助感。

　　算是发现了，自己这位同桌在长辈面前有另一张面孔，一副打着优等生招牌的嘴脸，带着浑然天成的可信赖感。白思扬也是刚刚才得知章逸舟成绩很好，是大人眼里的模范生，和他看到的那个上学迟到、逃课打球的简直不是同一人。

　　总而言之，很会装。

　　念在章逸舟之前让他借住的情分上，白思扬不好发作，桌子下的手攥紧又松开，咬着牙道：“拜托，那个真不是我女朋友，是私生。”

　　章逸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白思扬至少花了十分钟向两位老人家解释“私生粉”到底是什么，又苦口婆心对这位祖宗声明自己是单身，中午在学校和芊芊拉手不是自愿，根本不是他看到的那样。

　　虽然章逸舟听他讲这些时没什么表情，但白思扬看得出他很受用，一双眼半笑不笑，像吃饱了罐头的猫。在听他讲完这些后，又将视线移到一边，似乎他从来都不关心真相到底是怎样。

　　白思扬越看这家伙越觉得气人。

　　就多余浪费口舌跟他澄清这事。

　　事实上的确如此，因为两天后他们又遇上了。

　　瞥见白思扬被芊芊缠上的时候，章逸舟正准备出门倒垃圾。

　　在楼上听不见两人说话内容，倒是清楚看到女生去捞白思扬胳膊，这次被他闪开了。两人似乎在拌嘴，章逸舟放下猫砂铲，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

　　女生又说了什么，白思扬突然抬头，向这边望来。其实他本来没想躲，却还是下意识偏头避开窗子。

　　章逸舟自觉很没意思，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关心隔壁同学的生活，蹲下来继续铲猫砂。

　　眼睛不去关注，楼下的动静却在一分钟后以无法忽视的形式钻进耳朵。

　　他到底还是在爬楼梯“咚咚咚”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开了门。

　　白思扬几乎是撞入他同桌怀里的。

　　身后跟着四五个女生，像丧尸扑食一样追上来，在他关门前伸进来几只手臂，抓住白思扬不放。

　　白思扬一只脚已经踏进门，惊恐发现自己正被人揪住衣服，一点点向外拖。

　　“救我！”他吓得搂住章逸舟的腰。

　　白思扬的情绪总写在脸上，一双眼睛可以随心情灵活呈现不同眼型，高兴的时候就是上挑，现在有求于人就变成了弯弯的下垂狗狗眼，水汪汪湿漉漉的。

　　章逸舟无法拒绝这样的白思扬。

　　但也没有把他拉进来，而是借力顺势将门敞开。

　　白思扬傻眼了，以为他要赶自己出去。

　　章逸舟站定未动，甚至没有开口，给了那些人一个警告的眼神。

　　身后拽他的力道突然松了。

　　不知是被章逸舟生人勿近的气场震慑住，还是被陌生人唤醒了难得的羞耻心，几个私生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开，后退到楼梯边。

　　白思扬解脱了桎梏，两步绕到他身后。

　　楼梯间还有脚步声。

　　过了片刻，芊芊才跟上来，站在众人后方望着他们。

　　她的瘸腿是天生的，不算明显，虽然平时不需要拄拐，但行动还是很不方便，上楼很费力，走路也不快。

　　这个角度看不见章逸舟的脸，白思扬却像有第六感一样，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是落在芊芊身上。

　　从芊芊的表情也能证实这点。她看到本校的校草先是惊讶，眼里闪过一丝现实与网络生活冲撞的尴尬，像上课看小说被老师抓个正着。

　　不过芊芊一向心大，这种窘迫感转瞬即逝，继而用一种像探究又像兴奋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嘴角挂上一抹白思扬读不懂的笑。

　　他被盯得有点不自在。

　　门在面前合拢，咔哒一声。

　　白思扬这才松了口气。

　　自从闹鬼那件事之后，他对在家里开播有些抵触，几天下来，私信里全是催他上播的消息。今天白思扬在小区楼下找了个地方练舞，没想到才播了半小时，就被私生盯上，只好再次提前结束了直播。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来章逸舟家，他直接瘫倒在客厅的沙发椅上，两手一摊：

　　“这下你明白了吧，她根本不是我女朋友，和那些私生没啥区别。前几天给我打赏猫粮钱的也是她，刚才在楼下她自己承认了，我赶紧把钱还回去，反倒赔了五百，钱都让平台赚去了。她说要是想还钱，就加她微信，我只好加了，说实话现在她变成学妹，我还真有点招架不住……对了，那些猫罐头你要不要？”

　　另一个人半晌没动静。

　　白思扬等了片刻，从沙发扶手上立起脑袋。

　　章逸舟仍提着垃圾袋，站在门口：“出去。”

　　他这话说得听不出语气，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就像这人此时看不出情绪的脸。左眼的小十字仿佛眼底投下的阴影，在没有表情的面容上显得有些阴郁。

　　这副模样简直比前几天雨夜看到的鬼更像鬼，难怪能把人吓跑。

　　白思扬不知道这人又突然抽什么风。

　　他没把章逸舟的送客当回事，扫了眼垃圾袋里塞得有棱有角的外卖盒。

　　这明显是同桌最近几天的伙食。

　　想象了一下这人自己独居还不会做饭的生活，白思扬难得被激发出一点照顾欲，贴心道：“快到饭点了，你吃不吃面，我给你做？”

　　他就是那种上午刚和你斗过嘴，下午就能凑上来问你要不要吃辣条的人。在学校相处下来，章逸舟早已看透，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

　　“面条、菜粥、回锅肉，我都拿手，真的，下次做了给你送过来尝尝，也可以教你怎么做，”白思扬想了想又说，“或者你加我微信，我把菜谱发你。”

　　“你的微信随便加？”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白思扬愣了一下：“对啊。”

　　他通讯录里有几百号人，每次换学校就得加一堆。加好友和交朋友不一样，微信对他来说只是个通讯工具。白思扬倒是经常在直播账号上晒点日常，但朋友圈几乎不更新。他把网上社交和现实社交分得很清楚，而现实这边……对他来说，现实似乎有点无聊。

　　虽然这么做有热脸贴人冷屁股的嫌疑，但毕竟这人又帮了自己一回，他已经默认把他算在自己人的范畴。白思扬一点不恼，又报上几个菜名，每报一道，都会得到一句“不吃”的回应。到最后章逸舟也没有被美食诱惑，依旧赶他出去。

　　让他走就走，那多没面子，白思扬缩回沙发上：“让我再待会儿，你这里躺着挺舒服。”

　　刚说完，胳膊肘就被人捞了起来。

　　他就这样从客厅被人赶到玄关又轰出了门，送别礼是手上凭空多出来的一口袋垃圾。

　　白思扬在门口愣了半天。

　　他想这家伙把自己的私人领地守得真严实，真是好封闭的一个人。

　　既然这样以后再也不找你了，谁来谁是小狗。

　　他朝猫眼吐了吐舌头。

　　这个决心在周末到来的晚上被白思扬忘得一干二净。

　　周五晚，他几乎是以同样的站姿杵在隔壁门外，眼睛上瞅下瞅，就是不去看开门的人。这次他手上抱的不是垃圾，是一盆仙洞龟背竹。

　　“我爷爷送你的。”

　　章逸舟身体挡在门口，皱眉低头去看：“我不吃草。”

　　白思扬才想起前几天说要给他送饭的事。

　　虽然话是自己说的，但当时被赶出来了，他没想到章逸舟居然还认为自己有心情给他做饭吃，想得倒挺美。

　　“你该不是以为我拿盆草过来是给你当菜吧？”白思扬扭头向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两手伸直，把花盆递过去，“你成绩好我就不怀疑你智商了，麻烦你也不要侮辱我的智商。”

　　“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说了是我爷爷送的。”白思扬纠正。

　　章逸舟仍没有去接，倚着门框，顺着他的话问爷爷为什么送这个。

　　说起这个白思扬气势弱了下去：“他说我总把私生招到单元楼里，给邻居添麻烦。”

　　爷爷的原话是，像我们这些老辈子，要是怕麻烦别人，就常给人家送点东西表示下心意。见白思扬不情愿，爷爷又补充：你不要觉得男生送男生礼物奇怪噻。搞得白思扬竭力辩解，拜托啊，那么多邻居，我又没说是谁。

　　章逸舟自始至终冷着脸，忽然嘴角往上一翘，笑了一下。他唇色本就红润，笑起来很亮眼，在白皙冷峻的脸蛋上显出一丝明艳来。

　　然而这张好看的嘴说出来的话却依旧让人生气。

　　他看了看左手边黑漆漆的走廊，问：“邻居？怎么不给每家邻居都送一盆。”

　　白思扬憋红了脸，上门送礼的勇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胳膊都举酸了，刚想放下来，手上力道却突然一轻。

　　章逸舟将花盘端了过去。

　　在自己认识的人里，白思扬觉得这人是最难捉摸的一个——总是又好心又讨厌。就比如现在，说他冷漠吧，他倒是在关门前和你道了谢，但说他有礼貌，他拿了东西就要关门，一点多余的情分都不想讲。

　　白思扬横插一脚，挡住眼看要合上的门。

　　章逸舟抱着花盆，好整以暇端详着他，一副早猜到不止这一件事的表情。

　　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很可恶，但白思扬还是硬着头皮说：“今天可以在你这直播吗？”

　　算起来这是他第三次不请自来，章逸舟从没遇到过这么自来熟的人，问他：“理由？”

　　理由其实很简单。

　　白思扬怕鬼。

　　刚才在家里直播，又在屏幕里看到了那个女生。

　　从上次到现在，他又开过几次直播，但都没再遇见她。就在白思扬快以为那天的事是自己生活一团糟而产生的幻觉时，女孩又出现了。

　　当然这个原因他无法说出口。

　　要是换作自己是章逸舟，大晚上被人敲门说想进来躲躲是因为家里闹鬼，他肯定当对方是神经病，一脚把人踹出去。

　　白思扬看了眼爷爷家的门，又转过头来和章逸舟对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在家跳舞声音太大，我担心吵到爷爷睡觉。”

　　这是其实一个蹩脚的借口，爷爷耳背，就算他把地板跳塌了掉到楼下也不会听见。

　　好在谎话没有被拆穿，不知道章逸舟是真信了，还是压根懒得问原因，总之他还是进来了。

　　白思扬进门才注意，章逸舟穿的不是家居服，黑短袖外面套一件黑夹克坎肩，脚上的鞋也已经穿好了，似乎自己敲门的时候他刚好准备出去。

　　之所以来他家，就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白思扬有些不愿意他走：“外面在下雨，你要出门吗？”

　　雨声淅沥，打在窗外绿茵茵的树叶上，夜鹰啾啾的鸣叫在傍晚听来格外清晰。

　　这话没能留住章逸舟，他抛下一句“马上回来”就推门出去了。

　　白思扬听见脚步声在楼梯间消失，站了片刻，才去客厅找了个地方重新开直播。

　　打开手机时他就意识到不太对。

　　两只黑猫原本在他脚边转悠，却在白思扬开播时突然跃起，尾巴因炸毛而蓬松起来，警觉地盯着客厅一角。

　　白思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抬头去看屏幕。

　　果然，又看到了那个穿粉衣服的姑娘，笑容像蜜罐里浸过般甜美，好像见到他是多么开心的事情。

　　怎么这么阴魂不散……白思扬比先前淡定了许多，假装没看见她，若无其事地和粉丝们打招呼。

　　弹幕有人抱怨他最近咋咋呼呼，直播总是开了又关，威胁他再这样耍大家就脱粉。

　　女孩在身后招手吸引他注意，白思扬没有理会。他在直播间好言哄了半天才平复粉丝们的情绪。

　　原本他打算这样装傻到下播，奈何女孩一直在捣乱。白思扬和大家聊天，没法每次都准确判断哪些是正常弹幕，哪些是女孩发的，导致直播间有人问他为什么总在回答不存在的问题，请他收起表演型人格，不要自导自演。

　　白思扬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女孩凑近他，几乎贴着他耳朵说：“别再装了，你明明能看到我。”

　　声音沿着耳膜滑向脊椎，又酥又麻，白思扬打了个激灵，到底忍不住下了播。

　　他火速切换成仅自己可见的模式，重新开播。

　　确认目前直播不会被别人看到后，他终于直说了：“能不能别打扰我，你再来多少次我也帮不上忙，而且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屏幕中的女孩摆出一副抱歉的表情：“我不是故意麻烦你的。”

　　“我也没说你是故意，”白思扬有些无奈，通过手机和她对视，“不过都说了，我刚转校过来，不认识你那个什么朋友，也没法帮你找人。你真想找她，怎么不去求学校教导主任，因为教导主任不开直播是吧。”

　　这个叫李莹的女孩，准确说是鬼魂，一直求他帮忙找朋友。

　　李莹说自己曾经也是在老城区读书的学生，半年前因病过世，遗憾在生前没有见朋友一面，就是因为这个执念才一直滞留在人间。

　　她口中这位朋友是艺术生，学音乐的，不仅唱歌好听，长相也是天上有地上无的漂亮。据李莹描述，那是全世界最温柔可爱文静大方善解人意的妹子。

　　但奇怪的是，她忘记朋友叫什么了，也不记得朋友具体长什么样。

　　这让他怎么帮忙？

　　李莹被白思扬说得一脸委屈：“因为只有你能看到我呀，作为一只鬼，留在人间要承受很多痛苦。我对于这个世界是透明的存在，强行打破结界只会伤到自己。如果你不理我，我也不知道去找谁，只能每天晚上在女生寝室外面闲逛……你看，我前些天试图去找有她气息的东西，不知碰了什么，手就成了这样。”

　　她举起手，掌心被什么穿透，留下一个小孔，形成骇人的空洞。

　　看到女孩拧着眉嘟着嘴的样子，白思扬让她走人的话憋在嗓子眼，没能说出口。

　　“一点信息都没有，我上哪里……”

　　话没说完，门开了。

　　白思扬正全神贯注和女孩说话，被吓一跳。

　　手机被他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章逸舟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一双漆黑的眸子被打绺的碎发遮掩。

　　他将门带上，扫了眼白思扬倒扣的手机：“在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