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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刺客 明眸红唇皓 ...


  •   说起瀚海阁,江湖上人人皆知是个善堂。

      当今乱世,南北交战不断,北方蛮夷常暗自窥视,伺机劫掠。二十年前当今即位,虽说才智谋略不算上乘,但皇嗣凋零,他临危受命,守成亦算是无功无过。

      他为人谦和,继位以来也听了不少为国为民的好谏言,朝风尚算清明,是以年号昌平,也算得当。

      不料北国隐忍多年,一朝来犯,昌顺之国顷刻间危如累卵。当今一显平庸昏懦之态,不肯擅动刀兵,往往任由蛮夷劫掠后扬长而去。

      那蛮夷过去是屠村,慢慢地,边境有人的村落越来越少,漠阳城又离驻军太近,不好破城,这群蛮子思来想去,后来竟也学会春风吹又生的道理。

      他们开始不抢女人也不伤孩童,只杀些反抗的男人,将金银粮食洗劫一空,让这群老老实实的村民叫苦不迭。

      但村民们家中一无钱财,二有老弱妇孺,全身上下唯一的依靠便是家门口这三分薄田。

      人身易动,厚土难移,他们没有别的本事,只能继续在边境吃土喝风、汲汲营营。

      瀚海阁便是在那时的风雨飘摇中建立。

      年少成名,而立之年便位至户部尚书的严文俞,看透人心凉薄、帝王无情,满朝官员只图自保,视百姓疾苦于无物,于是辞官归乡游历江湖,天天在路上捡些孤苦无依的孩童回家。

      许多好友见她独木难支,有些辞官归乡,常伴身侧,有些则拿出毕生积蓄助她建立瀚海阁。

      这其中只能出钱不能出力的就有他周文一个。

      若说这城主名位,不过是如扬尘般可随意轻抛之物,可外敌当前,内有反贼,朝野内外如野稻倒伏,军制变革,如枷锁紧缚双手。

      让他在此关头抛却家国安危,实难从命。

      这些深沉的往事严文俞鲜少提起,平时不是说自己年少如何在京城占尽风流,就是说自己的文采有多引人瞩目。其他弟子还好些,唯有王遇生听得牙酸,抱着桌上的课本逃得飞快。

      没想到当初没听的,现在还是有人会讲给她,总不叫她错过。

      想到这里,王遇生低头无奈地笑了一下,有种被严文俞算准套牢的感觉。

      一旁的沈千仇正听得入神,从小到大关于严文俞的事迹她听过许多,大多从付庄主嘴里说出,可他一介江湖人士,只能说个笼统的大概,从没有今日这般近在咫尺,只觉得连她自己都亲历了那段岁月一般。

      只凭这寥寥数语,就能描绘出当年那个才惊天下的严文俞的身影。

      那样的才气,竟会安于在一个山头上养了许多年的孩子,再不复曾经策马风流之态,而她最满意的一个孩子也许就是在身边发呆的这个家伙。

      整个院子里看起来最平淡的,王遇生。

      “别光说她了,今天来不是还有些别的事?”

      王遇生最先从这忆往昔的氛围里挣脱出来,这些前尘往事从来不会困住她。

      许多人说她在恩师仙逝披麻戴孝之际仍旧离家远行是为不孝,条条框框鞭辟入里,将她打得体无完肤。

      可是无人知晓她是怎样下山的,就像无人知晓她为何迟迟不能归家。

      烈风山庄灭门的事周文早听说了,付荣光与陶岳亦是他多年好友,纵然早知边境风声鹤唳,暗藏重重风险,他二人也早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却也不免为此痛心不已。

      周文上前一步,抬手按在这从小知心懂事的义女肩头,对她说了一句:“苦了你了。”

      沈千仇顷刻泪水决堤,溃不成军。

      王遇生自觉此时在场并不合适,于是在这无法停歇的哭声里悄然离去。

      正是因为最近这几日她们形影不离,沈千仇才不得不强撑精神掩下伤痛,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与她谈天说地。

      如果此时此刻在熟悉的长辈面前,仍要因为王遇生的存在而无法放声痛哭,未免有些太强人所难了。

      纵使世界上有种种为难之处,但若是可以,王遇生希望所有人都能在想笑的时候笑,想哭的时候哭,愤怒的时候不必忌惮对方的权势,想退缩的时候也不必纠结面前是否只是渺渺一粟。

      奢望罢了。

      走出后院,东西两条长长的走廊隔绝了外界的杂音,王遇生在询问过府里来往的寥寥几个下侍人后,很轻易地在角落里找到了这间藏书阁——侍人嘴里“全府最高之处”。

      这楼仅一层,高度却胜过许多小型佛塔,好似无论如何攀爬也到不了顶,只能如身居尘世仰望天际一般遥不可得,站在阶下之人难免对此心生畏惧。

      一个藏书的地方修这么厉害,是不是有点太装了,明明多修几层也无所谓啊?

      她几分不解,但稍稍保存了一点敬畏之心,在门前左顾右盼了一会,终于决定进去拜访。就在她单手推开那旧朽的木门时,簇簇灰尘从房顶震下,朝她脸上盖下来,她连退了好几步,眼见就要退到院子当中才停住脚。

      她今天穿的可是新衣服,这件要是再脏了,明天就真要没得穿了。

      未点灯的屋内只能靠窗外的日光照明些许,七八面通天的书柜直愣愣地杵在那里,仿佛在恫吓她。

      也不知王遇生是怎么从一堆死物中看出这样复杂的情绪来,也许是万物有灵,年长到快朽断的木头架子们也带着迂腐的傲慢。

      不过一堆书页而已,瀚海阁也有,而且藏书楼比这更大更气派!

      于是王遇生鼓足勇气,再度撩起那碍事的敝膝,朝里面冲去,正当她一头撞进那尘埃已定的房间时,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正正拦在路中间。

      眼看二人就要迎面撞上,情急之下,王遇生只得努力在半空中侧身相让。

      她是尊老了,腰间这新添的坠子并不爱幼,在半空中缠了这老头的胡子,愣是把这一把老骨头也带倒在地面上。

      衣服还是脏了。

      王遇生躺平在地上,反思人生。

      压在她身上的老头没摔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手脚利落地一跃而起,对着她大声嚷嚷:“谁家不长眼的孩子!我这藏书阁也敢乱闯!伤着了东西你赔吗?”

      “你突然出来挡路,弄脏我的衣服你赔吗!”

      王遇生不甘示弱,也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仗着自己比这缩水老头高出一些的身高和他对骂起来。

      也许是终于借着残光看清了她的脸,这老头居然没有立即骂出下一句。王遇生还以为他是为她这英俊面容所迷,没想到下一秒那张干瘪的嘴开始大喷特喷:“哪来的野丫头乱跑什么?知道这里是城主府吗?”

      这老头真是难缠,比那金陵河堤的水草还难缠,尤其是那胡子、眉毛、头发,一看每天起床就得花大半个时辰来梳理上油,真是个老古板。

      “周文同意我来查点北国的兵器,你到底拿不拿给我?”

      听见这个名字,老头的嘴终于闭上了,只有那一双凸出的、昏黄的鱼眼睛依旧死死瞪着她,好像她是那聊斋里都没写过的妖精一样,浑身上下整个儿写了俩字:祸害。

      看见他吃瘪,王遇生终于心情好了起来,踱步去了门口的书桌边。

      桌上简陋得过分,只有一支笔、一个小砚台和一本写着书籍名录的计簿,除此之外笔山、笔洗、墨床一概没有,书写习惯和她一样的差。

      老头人不见了,想必是找书去了,此处终于由得她闲逛一会,她便也顺势打量起来。

      大概是为了存书的安全,书柜附近没有任何灯具,书桌上倒是有一盏小小油灯,但看这灯座下的灰痕便可知这灯也长久未用。

      没有灯,便无人曾在这里查阅,王遇生终于知道这里为什么要修那么高了——这个藏书阁这许多年就由这个小老头打理着,像个只进不出的坟冢,埋藏了战死的将士用生命换来的点点滴滴的经验。

      后人将其称之为历史。

      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一个藏书阁,她竟然觉得有些心软,好像这老头在某一瞬和自己某个勤勤恳恳的师伯重叠。

      一刻钟后,那老头两手空空地出来了,依旧是一脸的晦气:“书太多了,我忘了放哪儿了,你晚上再来吧。”

      啧,果然还是很讨厌。

      是夜亥时,王遇生在驿馆里离百无聊赖。

      她已经向沈千仇解释过了自己下午去了哪里,并且得到了对方忧虑的叹息:“陈百户的脾气可不好啊,你得罪了他以后恐怕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遇生摁在了桌边,递给她一把烤羊腰子:“是姐妹就不说这些丧气话,你且等着,我保证搞定他!”

      但其实还是没把握。

      她今天下午那态度算是把人得罪透了,如果今天晚上那老头放她鸽子,她可不想低三下四地又去找周文求他帮忙。

      这些年游历带给王遇生最大的收获就是——凡事都要靠自己,靠别人成得了一时,从长远看也许弊大于利。

      这一切雄心壮志都在她夜潜入城主府时破碎了,因为面前的老头依旧两手空空。

      “我上不去。”

      好理直气壮的理由,王遇生无法反驳他,毕竟这藏书阁的顶端足有三丈高,普通人上去都得颤颤巍巍生怕摔成一滩炸酱,更别说这路都走不明白的老头了。

      如果这人再年轻个二三十岁,王遇生会逼他说出“王少侠天下无双请帮小的去拿下那本书吧”再动身,但是面前这人老得全身上下只剩下跟她吵架的劲了,她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真把他气得一命呜呼。

      万不得已,她还是自己爬上了这木梯,并且在途中不断忍受他“左边”“在上面点”“不是那本蓝色是白色”的喋喋不休,终于拿到了那一本《北境兵器图谱》。

      钩钺锏矛,过往出现在那场战役中的所有兵器济济一堂,王遇生站在窗前一页一页翻过去,终于到了暗器板块,中间却突兀缺了一整页。

      王遇生不信这个邪,凭什么就她来的时候倒这个大霉?可将这一大板块翻阅完毕,也没见到那无柄暗器的身影。

      “你耍我?”她指着被撕掉的借口,质问着陈百户。

      “谁敢撕我的书……”陈百户半分心虚也没有,端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只是这拌嘴还没真加点酱油和醋拌起来,二人就一齐为窗外略过的残影噤所惊,老头当即怒吼:“来者何人!”

      原本夜深就静,耳朵又久不闻人声,被他这一喊王遇生觉得自己胸口都被吓得闷痛。当下一巴掌把这个大吼大叫的老头按进书堆里,对着他大声“嘘”了一下。

      被她摁住的老头脸都气红了,早知道这女娃不是个尊师重道的玩意儿,居然对他如此无礼,真是……真是!

      眼见他张嘴还要喊,王遇生抄起手边的书页盖在他脸上,对他说:“别喊别喊,我去抓还不行吗?”

      就你这小丫头!

      他正欲再说两句,摘下书页时却发现这屋内早已没了旁人的踪影,唯有窗边数年来首次点燃的烛火彰显了那人离开时的些许踪迹。

      轻功倒还不赖。

      这头王遇生追着那“刺客”上了房顶,对方早有准备,轻车熟路,选择的路线全是巡逻士兵的视线盲区,这一路追去,对方没被抓着,反倒是她的身形几次险些暴露。

      这种事自从她在水戏台学了半吊子轻功又糅杂了金陵宁家的飞身剑以后从未发生过,竟然也激起了她的几分胜负欲。

      那黑影自在地穿梭在城中,王遇生虽不如他对城里布防那么了解,但落后他不过一息之距,要说跟丢还为时尚早。

      二人这猫抓老鼠一般的游戏一路追逃到了城楼门上,终于稍息。

      幽无城驻军数万,这里几乎可说是戒备最严之处,若非交接的那一瞬错隙,他们绝对会被就地正法,连报给周文都不必。

      但他们偏偏在此处,连呼吸也没紊乱,下方隔着一个屋顶就是值夜巡逻的兵士,手上拿着神仙来了也逃不脱的兵刃。

      “不怕我引人来抓你?”

      她只动了嘴唇,相信只用口型也能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读唇语可是刺客的必修课,否则从古至今的刺客也不能躲在人家房梁上飞鸽传信吧?

      王遇生猜测不错,这黑衣的刺客的确能看懂她的唇语,为了沟通,他摘下了面纱。

      借着城头的火炬,王遇生看见了露出来的那一张面如白玉、色若春花的脸,险些闪花了她的眼。

      当真是好帅的一个刺客,浓黑的眉,眼皮褶得极深的一双下垂的眼,眼睫卷翘,目如秋波,那张嘴生的最好,不点而红,不算太厚却透出淡淡的□□。

      尤其是一张一合的时候,当真是……

      啊,那唇紧抿起来了,似乎是因为她光顾着看他的嘴唇,却没读他的唇语,让这人讲了一遍却什么也没过脑子。

      王遇生别开眼努力整合了思绪,既然费这么大功夫引她来这里,那想必是要谈条件。

      “不好意思,刚才调息片刻,你说吧。”

      男人读了这回答,为这人的厚脸皮感到诧异。

      他以往不是没见过这种眼神,但往往都是急色的动手目标望着床榻上衣衫半解的美人,像这样在城楼上对着一身夜行衣的人,真是闻所未闻。

      “你想要这书页?”

      “废话,不然我追你跑了大半个城是在和你玩昏君与面首的游戏吗?”

      这比喻实在传神,男人瞬间想起了许多暗杀对象的脸,一股恶寒漫上心头。

      “拿东西来换。”

      “不换。”

      男人看完这回答怔住了,一时间以为派他来的人是在骗他,可那人说得信誓旦旦,根本没提及对方会直接拒绝他的这一茬。

      “为什么?”

      “我没钱啊。”

      王遇生回忆了一下卫师妹卫姜阑那每个月都会写满一本的账簿,她要是敢回去说“师妹啊我给你新增了一整页债务”……

      等死吧。

      听她话的男人不知为何反而舒了一口气,初冬的白雾从他嘴唇吐出来,也是说不出的好看,她这次没敢忽略对方的语言,而是盘腿坐着仔仔细细地看那张嘴。

      “我不要钱,我想要一张户籍。”

      竟然还是从良的戏码?

      “你是前段时间刺杀烈风山庄的刺客一员吧。”

      看他手心的茧痕,王遇生多少确认了这一点。她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见识过探讨过的武功不下百种,在这四年里,唯有这手心正中的伤痕从未见过。

      联想到那以手暖刃,拿人当兵器一样使用的北国,一切呼之欲出。

      虽然面上依旧挂着笑,也实在对这个好看的男人有些兴趣,但是沈千仇对她很好,如果和这个男人交易会让她伤心的话——那抱歉,还是男人如衣服,姐妹如手足了。

      这男人果不其然沉默了,王遇生有些遗憾,在这里得不到书页,就只能回去敲那老头的秃顶,逼迫他仔细回忆一下当初的细节,顺便叫周文来作陪,手自笔录一下。

      “那天我已经逃了……”男人复又开口:“我知道你很需要这个,如果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可以再吩咐我。”

      这几乎是一张空白的合约了,能让她填的价码有很多,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教他这样讲话,最纯粹的示弱反而比占据主动的咄咄逼人更能动摇她。

      就好像阁里的人都知道她过去最嫌恶拉扯,没有耐心一样。

      王遇生坐在屋顶上看星星,没再说话。

      这北方的星空真是好,晴朗无云,地势又高,仿佛伸出手就能将那星辰揽入怀中。

      远处似乎有一枚星子垂落,划出长长的尾痕,绚丽一刹,最后在夜空里消失不见。

      每个人留下的痕迹都是如此,善人留下的尾痕不一定被人传唱,恶人的尾痕却会被人一直仇恨。在它生而为这一颗星辰时会想过自己滑向哪里吗?

      连王遇生出生的时候也不知道,如果不是严文俞,她可能还在某个边境村庄里吃泥土里长出来的植被吧。

      她能看出来这男人身上血腥气并不重,如果不是不受重用,就是还心存那么一点点良知。

      “你杀过多少人?”

      “四十一个。”

      虽然不懂她为何这样问,但男人还是诚实地回答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

      “剑偶。”

      真是个奇怪的的名字,不过在那种地方,叫什么都不奇怪吧?

      “剑偶,等你跟在我身边,感谢你的人超过四十一个,我就给你这张户籍,可以吗?”

      剑偶有些呆滞地看着她,似乎没想过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想过或许她会要求一些金银,或者杀人的任务,却没想到她会要自己博得别人的感谢。

      他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很陌生,不过也好,这也和那人说的不谋而合。面前这个女人应该不会全然不管他,如果不会,那就去学。

      “成交。”

      等这交易达成,王遇生后知后觉又开始头痛了,要解释的人攒了一箩筐,回去还得给他安排一个住处才行。

      在这之前……

      “你先过来。”

      剑偶虽不明所以,但还是挪到了她身旁,二人已算化干戈为玉帛,自然不必再过度提防彼此。只是刚靠近,就有一根手指抚上了他的下唇,将那绯红按压揉捏,直至变成艳丽的嫣红才肯罢休。

      他读不懂这其中狎昵的意思——以往没到这一步,目标任务就被他解决了。

      见他面色不动,和自己预想中的脸红心跳截然不同,王遇生调戏的心思多少歇了歇,但对这嘴唇依旧满意。当夜本着对他负责的原则,拿着从周文那里偷来的小小文佩又给他开了一间房。

      若是有人要问她怎么偷东西——那有什么要紧?如果周文觉得那是顶重要的物什,自然会来找她取,如果不重要,那她拿走也无妨。

      既然都借了老师的人情,不妨稍稍让她再多利用一下。

      不用白不用嘛,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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