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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灭门 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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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烈风山庄所有外出弟子,烈风山庄被屠,无人幸存!”
少年闯进驿馆内,将怀里的铜徽和书信丢在柜面上,说出此番惊人之语。
驿馆里原本如常洒扫的掌柜和店员顷刻凝固,十来双眼睛陡然转向,齐刷刷地盯着她,气氛一度冰冻三尺。
此处乃是江湖门派合资建立的天河驿馆,供江湖人士往来歇脚所用,从掌柜到小二个个不同凡响,现如今所有人神色凝重地看着她,那感觉直叫她浑身发毛。
掌柜将整个身体掩藏在柜面后,捻起那枚铜徽,眯着眼细细用没了指纹的指腹摩挲着,另一只手压在书信上,一时警惕她的身份,并未当面打开。
“敢问阁下师门?”
“瀚海阁,王遇生。”
和其它声名显赫的江湖门派不同,瀚海阁由前任户部尚书建立,以学著称。
瀚海阁不教诗词歌赋,行文八股,教的是兵书时论、史书政见、经商珠算、针织铸造,只要有一技傍身,以后能吃得饱饭便可。
掌柜虽从没见过她,但江湖上关于王遇生的传言却不由他不熟悉,见她衣衫简陋却身姿挺拔,身负棍状刀鞘,与传闻相符,当下疑虑散得七七八八。
他当面打开书信,确认上面的字迹是烈风山庄庄主亲笔,信函末尾盖了烈风山庄的印鉴,红泥白纸做不得假。
此事已有几分可信,他不敢耽误时机,立马派四五个轻功极佳的探子前去探听消息。
漠阳城与烈风山庄相隔不过二十余里,对于探子而言策马疾驰往返不过两刻,王遇生不便跟从,只能在空旷的大堂寻了一个茶桌坐下。
“庄上可还有活口?”
王遇生倒茶的手顿了一瞬,流尽的茶水最后一滴砸在水面上,又溅出了杯口:“没有生还者。”
“为何所杀?”
仿佛察觉不到她此刻心中波澜,掌柜只是一味伏案书写,无情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内院妇孺多被暗器一击毙命;外院则多死于长剑穿胸;岗哨面容发黑嘴唇发紫,脖颈溃烂,应该是死于毒针。能够回收的剑、针都被带走,凶手人数众多,训练有素。”
“何时?”
“不超过三个时辰,尸体尚温,至多今日寅时。”
那个藏在水缸里被活活溺死的孩童,应该就是最后一个死者。
若王遇生没有休息,早去那么半步,怕也成了他们剑下的亡魂。
掌柜将所有要素都记录在内,将手指捏成一个小圈,吹了一个悠扬的口哨,十几只黑鸢划破长空,纷纷落在驿馆一楼的窗框上。
他将这些纸条一一卷好封进小竹管内,一旦探子回来禀报事情属实,这些消息将立马由飞往南方十余城。
一盏茶未尽,浑身血腥气的探子们便从门外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见他们这般,掌柜也不必多问,轻一挥手,黑鸢便振翅离去。
“我等需往城衙汇报此事,还请王少侠留在驿馆内不要走动,稍后或许会有官兵来询。”
掌柜的一一将柜面抽屉上锁,临走前给了王遇生一把满是划痕的铜钥匙,一眨眼间,天河驿馆里的人倾巢而出,除了一个派不上用场的厨子,连扫地的小二都不见踪影。
王遇生紧绷的心神这才缓缓地松懈下来,方能察觉自己背后的一身冷汗。
她冒着风险查看尸体时,真怕那些刺客仍在埋伏,虽然她武功不错,但双拳难敌四手,若是遭袭怕要一命呜呼。
但好在是回来了。
一日之间发生如此变故,王遇生实在是疲惫难当,决定带着钥匙先上楼睡下,临睡前还没忘叫厨子洗涮一番她的马。
在入住之前,王遇生再三确认了哪些东西要钱哪些不要钱,毕竟她算账的时候盘算着有老师的人情在,烈风山庄应该不会收她太多吃住费用,平时还能和其他弟子一起赚点零用。
谁成想山庄没了,人也没了,这下钱也快没了,生活一下举步维艰。
好在天河驿馆与瀚海阁也多有往来,实在不行挂个账,让他们回阁里找卫师妹要钱去。
于是王遇生开始心安理得地享受起天河驿馆的免费服务。
她先吃了驿馆提供的一荤两素午餐,吃完以后脱下外袍挂在门口等人清理,再从柜子里抱出两个枕头和最软的一床被子,倒在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吃了睡本来是最幸福的事情,但是不知是否受那炼狱般的景象影响,此番入睡后像是被黏在恶臭的沼泽里,她一直若有似无地闻到一股臭味,尸体、残肢、鲜血,全都密密麻麻铺陈在她眼前。
她感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这些只在烈风山庄见过、已是生死相隔的陌生人的脸,从无知无觉到瞠目相向,甚至向她走来。王遇生要退,却跌进更深的黑暗中——王遇生看见她的老师,口鼻流血仰面躺倒在地上。
她想伸手去为她合上眼,身体却无法控制向下坠落。
嘶!
王遇生从让人窒息的梦境里醒来,只觉大脑昏沉又酸胀,手脚也使不出多少力气来。
太阳已经落山了,外面风又大了起来,吹到窗上仿佛有厉鬼要破窗而入。
她有多久没梦见过老师了?
自从严文俞三年前遭人暗害,这位对她视若己出的恩师养母竟一次也没有入梦来寻。
究竟是心有不甘,去缠着凶手追魂索命了,还是走得毫无遗憾因而很快转世投胎了呢?
王遇生不知道,她连严文俞的坟前都没去过,这三年间她甚至没有回过一次家。
好在这日子将近了。
她起床简单煮了一碗肉臊面做晚餐,自己去后厨烧了点热水,兑温以后拎回房间洗了个热水澡。洗头时用的免费皂角太过干瘪,搓起泡沫颇费了一番功夫。
待处理完脏水和脏衣服,已经是月上高楼。外面早已宵禁,巡逻的军队脚步沉重,很快从后门处经过。
王遇生披着半干的发走到后院去,想让这风吹一吹,也好干得快些。
若是在湿热的淮南地区,这头干枯发黄的过肩发怕是晾到天亮也吹不干,如今却已经不再滴水。她这时候才觉出北方的一点好来,虽然努力吸两口气,鼻腔里就又痛又痒,但人不能太挑剔,否则容易过得不幸福。
她的懒马从马棚里站起来,委委屈屈地向她露出一个祈求的眼神,王遇生只好连忙打开马棚的门锁,放它出来在月光下透透气。
马儿出来以后没有乱走,自己寻了个能晒到月光的地方躺下了。
气氛一下子又安静下来,王遇生坐在磨盘上翘着腿晾着头发,神色晦暗难明。
烈风山庄的惨案像是一种尖酸的鸣镝,昭告着某个不可为人知的阴谋正在起笔。
王遇生自认是个江湖上无人在意的小角色,故而行走之间从未隐瞒行踪。
今日她侥幸能与这惨案擦身而过,是因为她不熟悉地形在郊外迷路,排除这意外因素,这场刺杀可以说是为了将她与烈风山庄一石二鸟而来。
可是她怎么会圈进这样一场阴谋中?一个学堂出身的孤儿,有什么值得算计的?
王遇生还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得罪了谁,驿馆院墙外突兀响起了说话的声音,开口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正压低了声音警告谁:“记住了,任何人问起,都说你是被我捡到的。”
“……嗯。”另一人是个小孩,仿佛吓坏了,只敢轻轻地应一声。
王遇生对别家的恩怨没有探究的欲望,也不想越俎代庖去抓宵禁时在大街上走动的人,除非此等义举能换来不少于十枚铜板的赏钱。
但很可惜,若如此简单就能避开,便不算是因缘际会了。
她还在赏这北方秋高气爽的夜月,不多时大堂里多了些人声,在深夜里格外扎耳。来人听声音正是方才后院经过的女人,想来正出自烈风山庄,因为掌柜正在向她事无巨细地汇报细节。
王遇生一向没有听人家墙根的习惯,本不欲此刻进去打扰,奈何在人家后院转了两三圈转得手凉脚凉,再等下去恐怕要冻成今年冬天的腌白菜,她只好将所有声音都左耳逼入、右耳赶出,装作无事发生地贴墙溜进。
堂内数人功夫皆是不俗,她方一踏进,数道目光钢针般射来,十数人里竟无一人领会她的好意。
“各位,我只是路过,想上楼睡觉去,你们慢聊,慢聊。”
王遇生微微整肃面容,大大方方地向他们打个招呼,只是这打招呼不和人目光相对总是显得无礼,她被迫与人对视,记住了来人的面容。
对方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身形高大,面容刚正,身边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二人风尘仆仆,一身尘土。
女童面上黑黢黢的,像是抹了炭灰,散乱的发髻能看出过去精致的模样。
“想来这位便是恩人,王遇生少侠。”女子双手抱拳一辑,“烈风山庄大弟子沈千仇,见过。”
王遇生往侧方仓促地一歪,不愿受她这一礼,只道:“都是江湖中人,自当尽力协助。我也只是略微探查情况,至于更多讯息还要请仵作与捕头来查案才是。”
此事不过顺手而为,若要趁火抢劫,未免太不是个东西。王遇生一向不取不义之财,也不想被人供起来高高在上的拿腔拿调。
这场面严肃得很,压得人难受,王遇生眼珠子一转,走近小女孩身侧,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花脸,从怀里掏出一块蜂糖塞进她嘴里,“瞧这孩子小脸花的,夜深了,赶紧上去梳洗一下好睡觉了,不然以后长不了你沈姐姐那么高。”
闻言,沈千仇也拍拍她的肩膀:“大人的事,和小孩子没关系。”
同时被大人们看着,小女孩终于点了点头,跑上了吱呀吱呀的木质楼梯,找一间开着门的客房进了。
等她关上门,面前的沈千仇似乎松弛了一些,她看起来疲惫不堪,鞋靴已染成了暗黄土色,发丝从紧扎的发带里散下来,紧紧抓着刀柄的右手上还有细细的抓伤。
那指甲印小小的,像是小孩所致。
王遇生只想求求自己的眼睛别在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也别再一脚踏入别人的浑水里了。
“沈少侠也累了,请先去休息,我还会在此逗留几日,有什么话再问不迟。”
王遇生嘴上还在装摸做样地客套两句,人却已诚实地走到了楼梯上,只堪堪摆手告别,留给堂下人一个背影。沈千仇倒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来,只是还未张嘴便被打断。
“砰!”
没来得及上门栓的驿馆大门被一股巨力踹开,门扉倒塌、木屑崩碎,当真是杀气腾腾。来者是一名与沈千仇年岁相仿的女子,腰间一把银环大刀更是与沈千仇师出同门。
沈千仇面上错愕,除却思念外蕴含淡淡的慌张,只迎上去问她,“迎儿,你也到了。”
付迎看她的眼神却如烈火烹油、深仇大恨,讥笑一声,“大师姐,听说你带着一个小孩连夜赶马,对我要与你汇合的消息视若无睹啊。”
她撒了一通火还不满足,又接着朝楼上没走远的王遇生挑衅:“还未问王少侠,为何正巧在我家门不幸的这一日到访?当真是巧合吗?”
楼梯上到一半的王遇生一声叹息,知道自己的早睡早起计划终将破碎,难得也生几分气馁。
“我在此,乃是先师与老庄主遗命。十日前我从县主府拜别时,就曾写过书信到烈风山庄告知我的行程,付庄主慈心,担心我旅途不便,特修书一封,作为我出入天河驿馆的凭证。”
王遇生耐着性子解释,又从怀里掏出书信,一抖手腕将信笺飞射出去。
那张轻如鸿毛又重于泰山的薄薄信纸从半空中飘落,落在了付迎的手心里,她拆开信封,看见纸张上亡父的字迹以后没忍住红了眼眶。
烈风山庄庄主付荣光是严文俞多年好友,自然也知道她有一个四处游历的爱徒喜好偷师,是个吃百家饭的好料子。
得知王遇生会前往烈风山庄求学时,付荣光还曾提笔给严文俞去信一封,说自己的女儿付迎也是个冲动爱闹的傻姑娘,同类相吸,想必能和王遇生合得来。再加上一向稳重周到的大弟子沈千仇作伴,三人一起练剑修习,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却不想,她们三人第一次见面却是这般情景。
眼见付迎眼眶湿热,捏着信纸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王遇生估摸着这位骤失怙恃的可怜人对她无端的迁怒也算是消了,也没有掺和二人新仇的打算。
“我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如果付小姐有想了解的地方,不妨相约,我必定知无不言。只是事发突然,还请二位不要意气用事,伤了彼此的心意。”
付迎无言以对,目光追向她背影,王遇生正以为诸事皆休,想要回房休息,却听见背后有利器破空的声响,回头一看,一把长刀越过她身侧,正要刺向不远处悄然张开一条缝隙的门扉。
在她们起争执时,那小孩不知打开门缝向外偷看了多久。付迎乍一抬头,见有人窥视,竟然不管不问直接痛下杀手!
如此距离实在不容她见死不救,王遇生出来没带武器,只好回身鞭腿踢中刀侧。
烈风山庄祖传的银环大刀重十数斤,付迎此番又是盛怒,这一踢只能让那刀偏离原本轨迹,撞破了薄窄的门扉,泛着锃锃寒光的刀身将墙面扎了个对穿,尾部仍在不停震动。
那孩子吓得呆住了,像是也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回,如今跌坐在地上说不出话。
“你做什么?”
先发难的竟是看起来好脾气的沈千仇,她也没想到付迎一看见那女孩便已起杀心,若非王遇生出手相助,此刻那孩子早已魂归西天!
“先对庄主的客人无理,又要在驿馆里动手杀人,付迎,你什么时候变成这般模样?”
没想到付迎的反应却比她更甚,她直接揪起沈千仇的衣襟怒斥:“那你呢沈千仇?你护叛徒的女儿,是想与烈风山庄为敌吗?”
王遇生只觉得自己的头快炸了,漠阳城的夜风,果真是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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