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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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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昌平二十年,腊月。
月上枝头时分,在砖红色的荒漠上,行走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她□□骑着一匹精壮的骏马,正在这片难以落脚的石滩上徐徐前行。
马儿不算太高壮,但皮毛光滑,泛着涔涔的油光,一眼便能看出喂养得很精细,极受主人的宠爱。
骑在马背上的人手里攥着一小张简陋到像小儿涂鸦一样的地图,借着月光分辨自己曾写下的那些鬼画符,嘴里念念有词:“河去哪儿了?难道是我走错路了?”
从上一站离开前她做了很细致的准备,根据严老师当年教授的书本记载,北境幽无城往外有一条贯穿南北两国的内陆河,河边水草丰茂,气候宜人。
她自漠阳城北城门离开后,不消一个时辰就能骑马跨过这条名为“齐河”的河流,过了河再走两刻,不远处的山下应该能看见此行的目的地:烈风山庄。
如今作为方向锚点的河流不见踪影,让她有些恍惚。
她正怀疑是不是自己拿反了地图,随性自在的马儿抬腿轻轻一跃——
经过一瞬的失重感,她们一起落到了某处凹陷中。
少年终于放下了手里那靠不住的玩意儿,拍了拍马脑壳,问它:“你又乱溜达到哪儿来了?”
马儿打了个响鼻,微微低头,差点把她从背上摔下来。
少年抓紧马鞍边缘,身体拼命后仰,整张脸也扬了起来,面前的景色就映入眼帘:
她们正处在一道宽阔的深沟里,这条沟渠贯通南北,底部遍布碎石与砂砾,看起来就像……
一条河床。
原来这条北境百姓的母亲河,早已死去多时了。
少年有些惊讶,她从福州城一路走来,除了赶路就是赚钱,没下功夫和人打交道,就很难熟悉这边的山川水土,才会为了找这条河耽误了小半日的时间。
她本是想着今夜便赶到烈风山庄,还能省一笔住宿钱,可是已至漏夜,正是繁星明、灯火烬的时辰,她再怎么不懂事也不能此刻前去拜见。
只能在荒郊对付一宿了……
少年愁眉苦脸,不情不愿地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若有人听说她敢在北境荒野过夜,定会笑她找死。
自昌平二年起,南北两国交战延绵不绝,幽无城及其附属城池作为北境最强大也是最核心的关隘,抵挡了数次北国骑兵来犯。
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派多少人来,在这种时候敢在幽无城池范畴外过夜,那可不就是活腻歪了吗?
心很大的少年替马解开了身上的马具,把马独自留在河床里。自己独自往附近的山头走。
这片荒漠被群山夹击,形成一条从南向北的走廊,她如今靠近西侧,西侧的山尖尖上覆盖着经年不化的白雪,那雪到了半山腰便开始融化,于是山腰与山脚下倒还有些树木植被。
山脚下的松木林最为干燥,很轻易便能捡来一捧生火的树枝,也算是今夜不幸中的万幸了。
外头风吹得厉害,冬日里的北风刮得人脸疼,她抱着柴火没有空余的手遮脸,只能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地往回走。等她终于走回河床边,将柴火放下打了个好烧的形状,就对着河床里面呼唤:“洗完了就赶紧上来,擦擦土!”
伴随一阵落石滑坠的声响,一匹庞然巨物一跃而上,抖了她一身土。
“瞧你那埋汰样……”
她打开挂在马鞍上的布袋子,从里面抽出一柄软毛刷来,握在手里仔细地给马身上刷了个遍,成片的小沙粒“哗啦啦”地落下来,她就一直刷,直到手摸上去也不会沾染沙土才算完。
火升起来了,烧得很热乎,马儿睡在风吹来的北边,小心护住了这一点微弱的火源。
袋子里还有几个面饼几块肉干,都是便宜管饱的东西,只是若大个烈风山庄近在眼前,此刻把自己灌饱像是在浪费肚子。
还不如早些休息,等明日睡醒,就能去山庄蹭上一顿热乎乎的早餐。
烈风山庄的庄主付荣光是她老师生前的挚友,想来应该不会亏待她才是,如此这一路颇受亏待的五脏庙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一日。
少女很想借着这些幸福的幻想没心没肺地睡过去,但经年行走江湖的习惯让她在浅眠中依旧保留着一丝惊觉。
是夜静谧,直到破晓之前,才隐隐有异动传来:是一阵鬼祟的脚步声,节奏既慢又轻,从远处慢慢向沉睡的马靠近。
马儿似乎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动作。
来人先环视四周,确认无人经过,又瞧了瞧马儿身上,除了马鞍与缰绳,还有一个装着干粮的布袋子。
他轻手轻脚的将手指抠在绳结上,想要将这个袋子取下来揣进自己怀里,可是栓袋子的结错综复杂,是少年在彩禅台求学时学来的特殊打法,除去系上绳结之人,谁来也解不开。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绳结,手忙脚乱拆解时反而把结越打越死,急得满头大汗。
“我的干粮。”
冰凉的剑鞘横在他脖子上,少年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也不知在这里看了多久。
在这最晦暗的天色里,少年仔细打量着他。
这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年男子,身上穿着短衫,裤腿子也挽到了膝上,脚底下踩满了干透的泥巴,肩上扛着一个麻袋,形状柔软。想来他应当是附近山上的猎户,打了些皮毛想要带进城里去换钱。
少年想得不错,男人的确住在方才她捡柴的山头上,今日进城路上途径此处,见到了如此神骏的一匹马,它身上的马鞍等物珠光宝气皆是不凡,身上的袋子里或许有金银可取。
他并非鸡鸣狗盗之人,实在是……自齐河枯竭后,山上猎物越来越少,他打猎换的铜板已经要养不活家里了,这才生了坏心,想要偷盗财物。
男人浑身抖得厉害,这少年看起来面上白净,是个体面人,可她手里有剑,出现在他背后的时候连风声都没听见,可见功夫不浅。
“姑娘饶命啊!我只是要去城里卖些皮毛,我是想拿点钱养家糊口,姑娘……不,少侠!少侠饶了我吧,我,我把干粮还给你!我家里还有妻儿老小……”
眼见少年一言不发,男人哆哆嗦嗦几乎要跪到地上去,从怀里掏出干粮举在头上。
哎,真麻烦。
若他是个杀人越货的匪类,少年便可直接送他一程叫他好上路,可他偏偏是个和她一样为生计发愁的可怜人,这难免让她动了恻隐之心。
见他态度和善,看起来似乎知错能改,少年便用剑鞘敲了敲他举起来的手:“你拿走吧。”
男人呆若木鸡,好像听不懂她的意思。
少年耐心地补了一句:“再不走城门口要排队了。”
附近农田里的菜每日都会拿进城去卖,除去战时,所有城池进城的通道都大排长龙,去晚了占不到最好的摊位,还要受人推搡,当真不划算。
她不再理睬这个男人,回到火堆边往里添了几根柴,方才还昏昏欲睡的火堆复又欢腾起来,像是与天际将要升起的暖阳相映。
他看着少年灰色的背影,犹豫再三,把干面饼和一半的馒头拿出来,塞进了自己的前襟,剩下的套起来放回了马上。
少年听着,没有出言阻止他,只听着他沉重的脚步渐渐往南去了。
伴随他的离开,有几只小鼬从洞穴里爬出来,不近不远地绕着这个火堆频频探勘,只是碍于少年与马的存在不敢接近。
见状,少年起身重新替马整理好马具,骑着它离开了此地,将火堆留了下来。
一想到还有不到两刻就能抵达烈风山庄,少年心情大好,甚至哼起了欢快的小曲。
不知道烈风山庄何时开饭?她这时辰抵达至少该有一口热粥喝,等到了中午再享用地道的羊肉和美酒……
人生得意须尽欢,吃饱一餐算一餐。
她美滋滋地盘算着有多少美食要吃,却在前方高原的晴空中找不到任何炊烟飘过的痕迹。
距离烈风山庄还有十里,四周无人来往。
少年收了笑,单手持缰,将右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剑上。
还有五里,风中隐隐能闻见血腥气。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手里的缰绳紧了些,只是依旧没有让马掉头。
最后一里。
细细的血河从庄子正门流出,偌大的庄园内外一片寂静,有几只秃鹫从她头顶飞掠而过,朝庄内扎去。
烈风山庄已是一片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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