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救急》瘫痪废物

3、决裂

　　烈风山庄作为常年驻守边境的江湖门派，生平所见敌军、奸细不知几何，几乎可以说是边境的一道警铃。

　　庄主付荣光与其妻陶岳皆是以一当十的人中龙凤，武功精湛，力大无匹，二人常带领烈风山庄弟子搜查山林、截获情报，在战乱中护持百姓，立下功劳无数。

　　如此经验丰富、警戒完备的宗门一朝覆灭，无人生还，其中必定有内奸从中作梗，此事牵涉之广，深蕴山雨欲来之势。

　　这血海深仇，正在她面前抽丝剥茧，袒露原形，这本是幸事，可王遇生怕一旦沾身只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样剧烈的恨、深刻到难以愈合的伤口、燃烧到生命尽头的愤怒，她光是听到、见到，都仿佛要抽干她的脊髓。

　　但王遇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再开口，也没有离去。

　　她虽只是这血案的看客，但托烈风山庄关怀、打点的福，她一路上在天河驿站的不少分站喂马、借宿、补充过行囊，受过的恩惠让她无法转身离开事不关己。

　　楼下，沈千仇定定地回看付迎，喉咙里像是哽住了，眼里是浓厚得难以辨认的情绪，“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被带走的时候，什么都还没发生。”

　　“可是她那该死的爹，卖了我们全庄上下！”付迎的声音已经嘶哑，间隙的抽气声像淋上了厚得腻人的血，“我的爹娘叔婶，我的兄弟姐妹，我的亲眷好友，你十几年的恩师和看着你长大的长辈都被她爹害死了！沈千仇，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含血的诘问如此尖锐，划破了面前这满脸正直的女人的伪装。

　　猝然得知这噩耗时，她只觉得荒谬，可信笺中死伤的人数越来越细，养父母的死状清晰、具体，连她这个缺乏想象力的人都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他们身处的位置、脸上不屈的神情，还有胸口流出的血。

　　她的泪水将手里的墨迹晕开，骑在马上往回赶的时候，又惊慌，又惧怕。

　　为什么要让她在回程路上见到那个孩子？

　　那孩子的双亲都惨死在这场袭击中，偏她提前一日被送走，带着大量的财物，最后身无分文地蹲在飞沙扬尘的官道边。

　　命运送她来此，是想要沈千仇做什么？

　　这孩子还不及沈千仇腰那么高，要杀了她，只需要轻轻地一刀，无论砍在什么地方，她都必死无疑。
　　沈千仇抓她起来时，她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人高马大的姐姐，一双沾满泥土的手不断在沈千仇的手背上抓挠着，抠出道道血痕。

　　一个再度失去父母的人，即将对另一个孤儿举起屠刀。

　　沈千仇怎么能做得到？

　　“父母养育之恩，宗门被屠之仇，我都会去报。”沈千仇退了一步，将自己的衣襟扯出来，她已经挣扎过，现在谁也不能改变她的想法，“但不该是她。”

　　烈风山庄的刀口可以指向任何人，但不能是无辜的孩子，她并没有获得任何利益，一无所有，还背上了罪人之后的恶名，这与烈风山庄的道义南辕北辙。
　　好一个不该是她。

　　那就该是烈风山庄吗？家破人亡的就该是她付迎吗？

　　“若我一定要杀了她呢？”

　　像是对沈千仇失望至极，付迎的手按在腰间空空的刀鞘上，她们二人实力只在伯仲之间，又同是精疲力竭，若真动起手来也是胜负难分。

　　可付迎眼底的执拗好似只有鲜血才能洗清，就算没了武器，手里的剑鞘，桌椅板凳都可以是她的助力，她修习刀法至今，从不知道什么叫望而生畏。

　　“我要用这个叛徒的血脉，来警告所有看笑话和伺机而动的人，叛徒的下场。”

　　沈千仇同样以刀鞘来应她。

　　“那我只能以此身祭刀了。”

　　曾几何时，她们是烈风山庄最要好的一对姐妹。沈千仇稳重端方，付迎活泼要强，她们曾在稚嫩时一同外出游历，从生死关头一起逃出生天，也曾一同闭关，探索烈风山庄破阵刀的最后一式。

　　沈千仇对她来说是同门，是朋友，更是亲人。

　　而今亲人间拔刀相向，竟是为了一个罪人的女儿，沈千仇不惜用自身性命相挟，也要护得那女孩周全。

　　这是沈千仇第一次站在她对立面，付迎觉得无比陌生，她嘴上说得轻巧，可她怎么能在亲友尽去的今天，取走自己视若亲姐之人的性命？

　　她被逼到穷途末路，怒极反笑，指着沈千仇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你执意维护烈风山庄的死敌，作为下一任庄主，今日我就将你逐出烈风山庄。从此以后，你不得再以烈风山庄弟子的名头，接受天河驿站的任何帮助。我还要废了你的右手，你别想带着我烈风山庄的招式行走江湖。”

　　沈千仇心中一痛，却只是用左手拔出了自己的长刀递给她，“若能平付庄主的怒气……”

　　我自毫无怨言。

　　“且慢。”

　　天河驿馆这许多人，个个都在一旁冷眼旁观，无人相劝亦无人相助。

　　王遇生忍无可忍，从楼梯上一跃而下，试图按下沈千仇递出的刀，却没按动，只好用身体挡住刀锋，横亘在二人中间。

　　“我烈风山庄的私事，与你何干？”剑拔弩张的情势被打断，二人皆是看向这个突然出来管闲事的人。

　　“付庄主已去，你既承他衣钵，又岂能不听江湖同道的分说？”

　　王遇生注视着付迎，眼中没有不满、挑衅，只余平静。

　　就是这样平静的一双眼，冒着巨大的风险查看烈风山庄每位门人的遗体，确定无人可施救才回城通报，盛怒状态下的付迎看着她的眼睛，竟下意识息了声。

　　“你们烈风山庄收徒，是为了给自己增添威势，亦或是给庄内增加忠心的奴仆吗？”

　　“怎么可能，我们收徒当然是为了给天下平民一线自保之力，同时壮大宗门力量，为护一方。”

　　仿佛受到了侮辱，付迎想也不想就回应她。

　　“若宗门弟子有一日想要离去，另有它志，你们也会像这样废了他一只手，让他再也使不出破阵刀吗？”

　　付迎沉默不语，她已然明白王遇生的意思，但如此深仇大恨，让她轻拿轻放，她又怎么甘心。

　　“你们收徒养育，是施恩；他们反哺宗门，是回报。哪怕是施舍给路边乞丐，若有一日意见相左，也绝没有让人把以往的馒头吐出来的道理。若此事传出去，外人又该如何议论烈风山庄？”

　　沈千仇松了执刀的手，扯了扯王遇生的衣角，不想让她继续再说下去。

　　她自然也不愿废去右手，大仇未报，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去做。

　　但付迎是她的义妹，是这场血案中最痛苦的受害者，她没有办法对她说出那样的大道理，去再次伤害她。

　　她刚才真的想，若杀了她真能使付迎好受些，那受死也无妨。但就在这片刻之间，她像一堆被火星点燃的干柴，去点燃些什么的渴望正在蓬勃燃烧。

　　“迎儿，我还要靠这把刀去偿还烈风山庄的血债，所以请原谅我，不能接受你的条件。”

　　夜间烛火袅袅，三人的影子不断起伏、波折。漠阳城的风那么大，只一星半点穿过门窗的缝隙，都能吹得人心头发凉。

　　付迎的泪痕被风干在脸上，她似是妥协了，像个被欺负的孩子，无处可去的幼犬，仓惶向后跌了一步。

　　沈千仇很想抱一抱她，但一靠近，付迎就立马直起腰避远远的，不愿再和她亲近了。

　　“沈少侠，以后就请你叫我付庄主吧。”

　　付迎此刻开始像一个她以前没能做好的少庄主了，她对着王遇生行了一礼，留下了一枚银丝穗的玉刀坠，“王少侠，烈风山庄欠你一次人情，无论何时，凡我所有，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我付迎皆可应允。”

　　说完，她转身走到门前，骑上了她最爱的那匹雪白骏马，在这深夜里独自出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