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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忘川之人

      第二天一早,两人退了房,在街边小摊上买了几个包子边走边吃。白水镇的街面上已经有了一些行人,卖菜的、赶集的、挑着扁担走街串巷的货郎,各自忙碌着。柳如烟走在人群中,蛇瞳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洛初雪昨晚出现之后又消失,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夜色里。但柳如烟知道,她还在附近。那双浅褐色带金线的眼睛,一定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他们。

      出了镇子往东,路渐渐窄了,官道变成了土路,两侧的田地也变成了荒草丛生的野地。越今朝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他的左眼今天又开始发烫了,隔着布料都能看见隐约的红光。他偶尔停下来,闭着眼感知龙潭的方位,然后调整方向继续走。柳如烟跟在后面,心里在盘算着距离。白水镇往东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道观。那是柳青萝两百年前带她去的地方。如果记忆没错,道观在一座小山丘的南坡上,周围是一片枯死的柏树林。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了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上果然有柏树,但没有一棵活的。整片柏树林都是枯死的,灰白色的树干直直地戳向天空,枝干光秃秃的,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风穿过枯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越今朝停下来,站在枯树林边缘。“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柳如烟说。

      两人穿过枯死的柏树林,走到山丘南坡。一座破败的道观出现在眼前。道观的屋顶塌了大半,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大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被风一吹就发出吱嘎的响声。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迹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柳如烟站在道观门口,蛇瞳微微收缩。两百年了。这座道观比她记忆中更破败了,但她认得那扇门、那堵墙、那个歪斜的屋脊。柳青萝当年就是站在这个位置,指着门楣上的匾额说——“看清楚这个字。这个字是‘忘’。”

      柳如烟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在空旷的枯树林中回荡。道观内部比外面更破败,神像倒在地上,碎成了几块,香案歪在角落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柳如烟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停在了道观后墙上。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和两百年前一样,画还挂在那里。画布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起了毛,但画上的内容依然清晰——一个女人。穿着白衣,站在一片茫茫的水边。她的脸很年轻,五官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和的从容。浅褐色的眼睛,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金线。

      “洛初雪。”越今朝站在柳如烟身后,看着那幅画。“就是昨晚那个人?”

      “嗯。”柳如烟走到画前,伸手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画布后面有一个暗格,藏在墙体里。她用手指摸索着暗格的边缘,找到了一个极小的机关,轻轻一按,暗格弹开。里面放着一只铜匣,铜匣表面刻着蛇纹,是柳青萝的标记。柳如烟把铜匣取出来,打开。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封信,一枚玉佩,一张画皮。

      信是柳青萝的字。柳如烟展开信纸,越今朝凑过来看。

      “如烟,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师父对不起你,瞒了你两百年。但有些事,当年不能说,说了会死。如今你身边带着那个孩子——越今朝——我便可以说了。”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继续往下看。

      “两百年前,龙潭异动,洛初雪以自身存在为代价,从龙潭换来了一个生命。那个生命就是越今朝。洛初雪为什么要换?因为洛家血脉被热海血缚所困,每一代泉守都活不过二十五岁。洛埋名的父亲死时二十五岁,洛埋名如今两百岁,是因为血缚把他的命和热海绑在了一起,他死不了,也活不成。洛初雪想打破这个循环。她用龙潭之力创造了一个不受热海束缚的洛家血脉——越今朝。但龙潭之力的交换是绝对的。她创造了越今朝,自己就被抹去了。所有人都忘了她。”

      “但她没有彻底消失。她进了忘川。忘川是龙潭之下的深渊,载着世间一切被遗忘之物。她在忘川里活了两百年,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等越今朝长大,等你找到龙潭,等昭言身上的血缚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如今时机到了。”

      柳如烟翻到第二页。

      “铜匣里的玉佩是开启龙潭的钥匙。到了东海之后,用此玉引路。龙潭在东海深处,无潮无浪之处。宿何会接引你们。但记住——见到宿何之后,让他先看玉佩,再开口。他会认得这块玉。”

      “画皮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这张画皮不是给人用的,是给龙潭用的。龙潭之力可以交换任何东西,但交换需要‘媒介’。这张画皮上附着我的全部灵力。到了龙潭,将画皮投入水中,我便能替你挡住宿何的第一次交换代价。但只有一次。用完之后,我便彻底消失了。”

      柳如烟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最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的要潦草一些,像是后来匆匆补上的——“初雪在道观外。让她进来。她等了两百年,该见见那个孩子了。”

      柳如烟抬起头。道观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身形不高,偏瘦,左脚微微靠前。她站在门槛外面,一动不动。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进来吧。”柳如烟说。

      洛初雪抬起手,把兜帽掀开。一张清秀的脸露了出来。和画像上一模一样,浅褐色的眼睛,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金线。她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皮肤白皙,眉目温和,眼角没有一丝皱纹。但她的眼神很老——老得像是看过两百年间的每一场日出日落。那种老不在脸上,在骨头里。

      越今朝站在柳如烟身后,盯着洛初雪。他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嘴唇微微张着,说不出话。洛初雪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很真。

      “像。”她说,“像洛家的人。”

      越今朝张了张嘴。“你——”

      “我是洛初雪。”她说,“两百年前的洛家家主。你的存在,是用我的存在换来的。这件事,你知道了。”

      越今朝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为什么?”

      “因为洛家需要你。”洛初雪走进道观,在破败的香案旁坐下来。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洛家的血脉被热海诅咒。每一代泉守都活不过二十五岁。我哥哥——洛埋名的父亲——死的时候,我站在他床边,看着他被热海烧成灰。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改变这个诅咒。”

      “所以你去龙潭,用自己换了越今朝。”柳如烟说。

      “对。”洛初雪说,“龙潭之力创造的生命不受热海束缚。越今朝身上有洛家的血脉,但他不属于热海。他可以自由地活,自由地走,自由地死。他是洛家的‘出口’。”

      越今朝看着她。“可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不知道我是洛家的人。我在街头长大,跟越祈混日子,后来遇见洛兄——”

      “昭言。”洛初雪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叫昭言。洛埋名的妹妹。我走的时候,她还没出生。洛埋名那时候才几岁?五岁?六岁?”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很远的东西,“我离开洛家的时候,我哥哥刚死,洛埋名刚接掌泉守之位。我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他。他一定恨了我两百年。”

      “他没有恨你。”柳如烟说,“他活了两百年,守着热海,守着洛家,守着昭言。他不知道自己有个姑姑叫洛初雪。关于你的记忆,全部被抹掉了。”

      洛初雪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指尖微微泛着透明,像是被水泡了两百年,已经泡得发软发薄。“我知道。”她说,“我记得他们,他们不记得我。这就是忘川的代价。我记得所有的事,所有人,但他们都不记得我。我在忘川里待了两百年,每天看着水面上的倒影,那些都是我认识的人。我哥哥,我弟弟洛埋名,昭言,你,如烟。你们的每一年,每一天,我都看见了。但我碰不到你们。我喊你们,你们听不见。我站在那里,你们看不见。”

      越今朝看着她。少年的右眼里有水光在闪。“所以你一直在看。”

      “一直在看。”洛初雪说,“我看着埋名割掉自己的脸。看着昭言三岁时被埋名从火里抱出来。看着埋名把刚出生的你抱在怀里,然后交给越祈。看着你在街头长大,看着你遇见昭言,看着你回洛家。我看着你们所有人,但你们没有人知道我存在。”

      道观里安静了很久。枯树林的风从破败的屋顶灌进来,吹得那幅空白的画布沙沙作响。柳如烟站在暗格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封信。她的蛇瞳看着洛初雪,心里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为了洛家,为了打破诅咒,把自己交给了忘川。她活了两百年,看得到所有人,所有人却看不到她。那种孤独,柳如烟想象不出来。

      “洛初雪。”越今朝忽然开口,“如果我去龙潭,让宿何把我‘还’回去,你会怎样?”

      洛初雪看着他。她的金线瞳孔在光线中微微收缩。“你会消失。”她说,“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昭言不会再记得你,越祈不会再记得你,柳如烟不会再记得你。你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越今朝的手攥紧了胸前的铜钱。“那你呢?”

      “我会回来。”洛初雪说,“我从忘川里出来,回到洛家。洛埋名会记得我,昭言会记得我。所有人都会记得我。因为我是洛初雪,两百年前的洛家家主,洛家的血脉。我回来了,龙潭之力的交换就完成了闭环。你消失,我回来。”

      越今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左手攥着铜钱,右手攥着刀柄。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如果我消失,昭言的血缚会怎样?”

      洛初雪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血缚来自热海。龙潭之力无法解除热海的诅咒。但如果你消失,我回来,我可以回到洛家,用洛家先祖的身份替她分担血缚。两个人扛,总比一个人扛好。她也许能多活几年。”

      “多活几年。”越今朝重复着这句话,“用我的消失,换她多活几年。”

      “是。”洛初雪说,“但这只是选择之一。还有另一个选择。”

      越今朝抬起头。

      “你继续存在,我继续留在忘川。”洛初雪说,“昭言的血缚不会解除,但你还在她身边。她会活得短一些,但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有你。”

      柳如烟站在旁边,看着越今朝。少年的脸在破败道观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沉重。他站在两个选择之间,像是一把刀悬在两条路中间。一条路是消失,换洛昭言多活几年;另一条路是留下,陪洛昭言走完最后的三五年。

      “柳姑娘。”越今朝忽然转头看着她,“你说我该怎么办?”

      柳如烟看着他。少年的右眼里有困惑,有痛苦,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执着。“这是你的命。”柳如烟说,“我没有资格替你选。”

      “但你会怎么选?”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会去找第三种选择。”

      越今朝愣了一下。

      “龙潭之力可以交换任何东西。”柳如烟说,“那就一定有第三种交换。不让你消失,不让她死,不让洛初雪回忘川。只是我们还没找到那个交换的条件。”

      洛初雪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微光在闪。“你师父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柳青萝两百年前站在这里,对我说——‘初雪,你等着。我替你去龙潭找第三种选择。’”

      柳如烟的心跳加快了。“她找到了吗?”

      洛初雪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一片蛇蜕。银白色的,半透明,上面附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她找到了。”洛初雪说,“两百年前她去了龙潭,和宿何谈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她给了我这片蛇蜕。她说——‘把这个交给越今朝。到了龙潭,把它投进漩涡。宿何认得这片蛇蜕。他会给你第三种选择。’”

      越今朝接过那片蛇蜕。蛇蜕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入手温热,像是活物。他翻过来看,蛇蜕的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柳青萝的笔迹——“存在非一人之事。交换非一人之命。以三换一,以众换独。”

      “什么意思?”越今朝问。

      柳如烟凑过来看那行字。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蛇瞳在光线中微微收缩。“以三换一。”她低声说,“三个人的存在,换一个人的命。或者反过来,一个人的消失,换三个人的存在。柳青萝的意思是说——龙潭的交换法则,不是只能一对一。可以一对多,也可以多对一。”

      “三个人?”越今朝看着她,“哪三个人?”

      柳如烟看着他。她忽然想起洛埋名说的话——“我的命脉和热海绑在一起。热海衰竭,我也会衰竭。”她又想起洛昭言后颈上蔓延的暗红纹路。她又想起自己。一个三百岁的蛇妖,连一张属于自己的脸都没有。三个人。洛埋名,洛昭言,柳如烟。洛家兄妹的血脉被热海锁住,她的存在被妖身锁住。他们三个人,都是被某种力量“困住”的人。如果三个人一起“交换”,能不能解开所有的锁?

      “我大概知道柳青萝的意思了。”柳如烟说,“但我要再想想。先收好蛇蜕,去龙潭。到了那里,一切都会清楚。”

      越今朝把蛇蜕收进怀里,和那枚刻着“越”字的铜钱放在一起。他抬起头,看着洛初雪。“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洛初雪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忘川太久。我的存在本身就被龙潭之力标记着,离得太远,会散掉。我在白水镇等你们。你们从龙潭回来的时候,我会知道结果。”她站起来,重新把兜帽戴上。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越今朝。“孩子。”她说。

      越今朝看着她。

      “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洛初雪说,“洛家都会记得你。我保证。”

      她走出道观,身影消失在枯树林中。越今朝站在道观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片蛇蜕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柳如烟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道观外面,枯死的柏树林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音。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越今朝。”柳如烟说。

      “嗯?”

      “走吧。东海还很远。”

      越今朝点了点头。两人走出道观,穿过枯树林,回到土路上。太阳在他们身后越升越高,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一长一短。柳如烟看着那条通向东方、通向大海的路。洛青萝布了两百年的局,洛初雪等了两百年,洛埋名守了两百年,洛昭言扛了二十三年。现在轮到他们了。她和越今朝,一个无面的蛇妖,一个被交换出来的少年。两个人走在一条没有回头的路上,前方是龙潭,是忘川,是宿何,是一个不知道答案的答案。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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