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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六章·龙潭之息

      离开绿洲之后,两人走了七天。戈壁的地形渐渐变了,从连绵的沙丘变成了碎石遍地的荒漠,又从荒漠变成了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着稀疏的骆驼刺和梭梭草,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死的胡杨,树干扭曲着指向天空,像是一群被钉在原地的枯骨。白天越来越热,夜晚却越来越冷,温差大得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越今朝的话变少了。刚上路那两天他还会时不时跟柳如烟聊几句,问她关于九泉的事,问龙潭是什么样子,问宿何是什么人。但走到第三天之后,他就安静了下来。柳如烟注意到他的左眼——那只被眼罩覆着的眼睛——有时候会微微发烫,隔着布料都能看见隐隐的红光。那是封印在松动。越今朝在无意识中感知着龙潭的方位,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东方,那种感知越来越强烈。

      “今天感觉怎么样?”第七天傍晚,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脚。柳如烟用蛇妖的体温把一块扁平的石头焐热,越今朝把干粮摊在上面烤。火光映着两人的脸,越今朝的左眼在火光中泛着微光。

      “比昨天清晰了。”越今朝说,“昨天我能看见漩涡的轮廓,今天能看见漩涡里面的石头了。青色的,很大,上面刻着字。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什么样的字?”

      越今朝闭上一只眼睛,仔细回想。“古老的符文。跟洛家石壁上刻的那种很像,但更复杂。我不认识。”他睁开右眼,看着柳如烟,“柳姑娘,龙潭的石头是青色的,上面刻着字。宿何就站在石头旁边。他一直在看我。每一天我感知龙潭的时候,他都在看我。”

      柳如烟没有立刻接话。她拨弄着火堆,火星子噼啪作响,飞上夜空。“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没有。”越今朝说,“他只是看。但那种看……怎么说呢,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数我身上的东西。数我的眼睛、我的手、我的脚、我的头发。数完了之后,他会笑一下,然后我就看不见了。”

      柳如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数他身上的东西。宿何在“清点”越今朝的存在。龙潭泉守的职责是掌管“交换”——他清点越今朝身上的每一个部分,是在确认这个被交换出来的生命是否完整。又或者,是在确认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柳如烟想起师父加在越今朝左眼外面的那层封印。那层封印,会不会就是“多余”的东西?或者说,是某个人刻意加在越今朝身上的“记号”?

      “柳姑娘。”越今朝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想你左眼的封印。”柳如烟说,“我师父柳青萝的手笔。她为什么要给你加封印?如果龙潭之力创造了你,那封印应该是为了保护你。但保护什么?防止龙潭之力侵蚀你?还是防止别人通过龙潭之力找到你?”

      越今朝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我师父跟你师父认识?”

      柳如烟愣了一下。越今朝从来不提他的师父。事实上,越今朝从来没有提过“师父”这个词。他提过越祈,提过在街头混日子的伙伴,提过洛昭言,但从来没有提过任何一个教过他东西的人。“你有师父?”

      越今朝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的右眼里跳动,明明灭灭。“有。”他说,“我不记得他的脸。但我记得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茧。他教我认字,教我防身的功夫,教我如何在街头活下去。他陪了我大概……五年?还是六年?我记不清了。后来有一天他走了。跟越祈一样,突然就走了。没有告别,什么都没有。就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好好活着’四个字。”

      柳如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你师父叫什么?”

      “不记得了。”越今朝说,“我连他的脸都不记得。只记得他的手,还有那封信。信我一直带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递给柳如烟。纸片已经磨得发黄发软,边角起了毛,上面的字迹却很清晰。四个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好好活着”。

      柳如烟盯着那四个字。她的蛇瞳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认得这笔迹。这笔迹她太熟悉了。她看了整整一百年——那是她师父柳青萝的字。那种独特的用笔方式,横画收笔时微微上挑,竖画起笔时略略停顿,像是蛇信子吐出去又收回来,是柳青萝独有的笔锋。柳如烟的手在发抖。她把纸片凑近火堆,借着火光仔细看。没错。每一个笔画,每一个转折,都是柳青萝的手笔。越今朝的师父就是柳青萝。她的师父。三百年前收她为徒、教她画皮术、然后忽然消失的柳青萝。

      “柳姑娘?”越今朝看见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柳如烟抬起头。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双蛇瞳里的竖线因为震惊而拉长,呈现出一种近乎圆形的状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发哑:“越今朝,你师父……是我师父。柳青萝。”

      越今朝愣住了。火堆在他面前燃烧,噼啪的声响在安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他盯着柳如烟,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你确定?”

      “笔迹。这种笔迹我认了一百年。你师父留的那封信,是柳青萝写的。”柳如烟说,“她也是在我身上加封印的人。她创造了保护你的那层封印,又教了你五六年,然后消失了。她在我身上也做了同样的事——教了一百年,然后消失了。她在不同的人身上做了不同的事,然后全部断开联系。她在布一个局。”

      越今朝攥紧了那张纸片。“什么局?”

      “我不知道。”柳如烟说,“但柳青萝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她收我为徒,教画皮术,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画皮师。她教你,是因为她需要一个能在街头活下去的人。她在你左眼上加封印,是因为你身上有龙潭之力。所有这些事,指向一个方向——”她看着越今朝,“你在某个计划里是一个关键。而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很久。夜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火堆歪向一边,火星子飞溅。越今朝把纸片重新叠好,收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柳如烟说的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柳如烟。“柳姑娘,你有没有想过,洛兄也在这个计划里?”

      柳如烟的心跳快了半拍。“什么意思?”

      “柳青萝收你为徒,教了你画皮术。柳青萝教我功夫和认字。柳青萝在我左眼上加封印。柳青萝在洛家的影壁上画了一张无脸壁画——就是你第一天来洛家看见的那张。”越今朝说,“她去过洛家。她跟洛埋名有交情。她参与了龙潭的事。她把所有线索都留在了洛家。”

      柳如烟忽然站起来。她的蛇瞳在火光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微光。“洛家的影壁。那张无脸壁画。我第一天看见的时候就觉得熟悉——那是我师父的笔法,但画的是洛埋名的脸。她知道洛埋名会割掉五官。她在画那张壁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洛埋名的命运了。”

      “所以她可能也知道洛昭言的命运。”越今朝说。

      柳如烟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火堆,火光在两张脸上跳跃。越今朝的右眼里映着火焰,像是有一团火在瞳孔深处燃烧。“洛昭言的血缚,”越今朝继续说,“她活不过三五年。你师父可能知道这件事。她可能在某个地方留了解法。”

      柳如烟在火堆旁坐下来,双腿盘起,手指抵着太阳穴。她在飞快地思考。柳青萝的行事风格,她太了解了。那个老妖做事从来不急,从来不显山露水,每一步都埋在三五年后的地方。她收柳如烟为徒是在三百年前,教了一百年,然后消失。消失之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如果柳青萝在两百年前就参与了龙潭的事——那正好是洛埋名接掌泉守的时间。两百年前,龙潭异动,越今朝诞生,洛埋名割脸,洛昭言三岁。柳青萝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洛家,画了一张无脸壁画,又给越今朝加了封印。她把所有的事情串联在一起,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彻底消失。

      “她在等。”柳如烟忽然说。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柳如烟说,“洛家的事,龙潭的事,越今朝的事,我的事——所有线索都铺好了,只差最后一步。最后一步是什么,她没告诉我们。但她在等那个时机自己出现。”

      越今朝看着她。“那个时机,是不是我们?”

      柳如烟看着火堆。火焰在她蛇瞳中跳动,橘红色的光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也许是。也许我们走到龙潭的那一刻,就是她等的时机。”

      二

      第二天,两人继续东行。丘陵渐渐变成了低矮的山地,地面上的植被多了起来,能看到成片的灌木和零星的树林。路过的村庄也多了,偶尔能看到赶着驴车的老农和背着竹篓的妇人。越今朝走路的姿势变得轻快了一些,他喜欢看热闹,路过村庄的时候会停下来跟村口的老头聊几句,问问东边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柳如烟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少年有一种很神奇的本事——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跟人聊起来。他的右眼笑起来弯弯的,让人不自觉地想跟他多说两句话。

      “前面有个镇子,叫白水镇。”越今朝从村口老头的摊子前跑回来,手里多了两个热腾腾的馒头,递给柳如烟一个。“老头说镇上有家客栈,饭菜不错。咱们今晚可以歇歇脚,吃顿热饭。”

      柳如烟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面很软,带着麦香。“你哪来的钱?”

      “帮老头劈了一捆柴。”越今朝说,“他给了两个馒头,还指了路。”

      柳如烟看着他。少年的额角有汗,灰扑扑的脸上带着笑。她忽然觉得,越今朝这个人,不管在什么境遇里都能活得像模像样。他会帮人劈柴换馒头,会在街头跟乞丐分食,会在沙漠里跟一个三百岁的蛇妖聊龙潭的事。他的生命力像是热海的水,滚烫、充沛、源源不断。

      “走吧。”她说。

      白水镇不大,一条主街,两侧几十户人家。客栈只有一家,挂着“白水居”的幌子,幌子在晚风里晃来晃去。两人走进去,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热情得很,给他们开了一间房——柳如烟要了两间,但掌柜说只剩一间了。越今朝挠了挠头,说:“没事,我睡地上。”柳如烟没说什么,拿了钥匙上楼。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一碟卤牛肉,一盘清炒野菜,两碗热汤面。越今朝吃得很快,筷子在碗里翻飞。柳如烟吃得慢,边吃边听大堂里的其他客人聊天。她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桌人,穿着统一的灰褐色短打,腰间佩刀,沉默地吃着饭。他们的气质跟普通商贩不同——坐姿端正,目光警觉,腰间刀的挂法也是练家子的手法。

      “衡道众。”柳如烟低声说。

      越今朝咬着面条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桌人。四个人,都是年轻人,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他们的衣领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暗纹——一只展翅的鹤。那是衡道众的标记。

      “是来找我们的?”越今朝问。

      “不确定。”柳如烟说,“别回头。继续吃。”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饭。柳如烟注意到那桌衡道众的人先吃完了,四个人站起来,往客栈后面走去。他们住在后院,跟两人的房间隔着一个院子。柳如烟放下筷子,低声说:“今晚不要睡太死。把刀放在手边。”

      越今朝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后,柳如烟坐在床边,从包袱里取出那本手札。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一人现,一人隐。隐者入忘川,无人知其名”。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着。柳青萝留给她这本手札的时候,只说了“九泉录”三个字。她以为这是一本记载九泉分布的书。但现在她怀疑,这本手札里藏的东西远不止这些。柳青萝把越今朝的线索放在最后一页,又把“忘川”两个字写在这里。忘川是什么?龙潭之力的另一端?被交换掉的人,去了哪里?

      她翻回前面几页,重新看那些关于九泉的记载。热海——守护。雾魂——时间。龙潭——交换。她忽然注意到一行极小的注释,在“龙潭”条目的最下面,字迹比正文小了一圈,是后来补上去的——“龙潭之下有渊,名曰忘川。忘川之水,载世间一切被遗忘之物。入忘川者,永不复出。唯龙潭之力可使其归。”

      柳如烟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唯龙潭之力可使其归。如果有人能被“归”,那是不是意味着,被越今朝“交换”掉的那个人,有可能回来?如果那个人回来了,越今朝会怎样?柳如烟想起洛埋名说的话——“越今朝的存在,是用另一个人的全部痕迹换来的。”如果那个人回来,越今朝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他会消失。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连洛昭言也不会记得他。

      柳如烟合上手札,吹灭了灯。黑暗中,她躺在床铺上,听着院子里夜风的声响。她想起越今朝说过的话——“如果我的消失能换她活下去,我愿意。”这个少年是认真的。他真的愿意用自己的存在去换洛昭言的命。但洛昭言不会愿意。如果洛昭言知道,越今朝的消失能换自己的命,她会怎么做?她会拒绝。她会宁可自己去死,也不会让越今朝消失。

      这就是洛昭言和越今朝之间最要命的地方——他们都愿意为对方去死,但都不愿意让对方为自己去死。柳如烟在黑暗中睁着眼。她是旁观者。她是那个站在远处看的人。但她已经看不下去了。

      三

      后半夜,柳如烟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她的蛇妖本能让她在睡梦中依然保持着警觉。她睁开眼,黑暗中蛇瞳自动收缩成竖线。窗外有月光,照进来一截苍白的光。她听见院子里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至少两个人。在往越今朝的房间方向移动。

      柳如烟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无声地走到门边。她推开门缝,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灰褐色短打,是衡道众的人。另一个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衡道众的两个人站在越今朝房间的门口,手按在刀柄上。那个黑斗篷的人站在院子中间,面对着越今朝的房门,一动不动。

      柳如烟从门缝里观察着那个黑斗篷。她的蛇瞳能看穿伪装,但那个黑斗篷身上有一层很厚的禁制,她的感知被挡住了。她只看见了轮廓——身形不高,偏瘦,站姿有一种很特别的习惯,左脚微微靠前,重心压在左腿上。这个站姿让她想起一个人。洛昭言。洛昭言练刀的时候,也是左脚靠前,重心在左腿。但这个人不是洛昭言。洛昭言在洛家庄。这个人比洛昭言矮一寸左右,肩膀略窄,骨相也不同。

      黑斗篷忽然转过头,看向柳如烟的方向。兜帽下面,一双眼睛在月光中闪了一下。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淡,浅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金线。柳如烟的心猛地一沉。那双眼睛,她见过。不是今生。是两百年前。在柳青萝带她去的最后一个地方——一座被大火烧毁的道观里。道观废墟中有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衣,浅褐色的眼睛,瞳孔周围有一圈金线。柳青萝对着那幅画像站了很久,然后对柳如烟说了一句话——“记住这张脸。她叫洛初雪。她是洛家第一个被龙潭之力抹去的人。”

      柳如烟的手攥紧了门框。洛初雪。洛家先祖。第一个被龙潭之力抹去的人。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个黑斗篷——洛初雪——看着柳如烟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对衡道众的两个人做了一个手势。两人立刻收刀,跟着她退出了院子,消失在夜色中。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柳如烟站在门口,心跳如擂。她推开门,快步走到越今朝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越今朝坐在床上,手里握着刀,右眼在黑暗中亮亮的。“柳姑娘,”他低声说,“刚才外面有人。”

      “我知道。”柳如烟说,“他们走了。”

      “什么人?”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越今朝看着她。“什么意思?”

      柳如烟在床边坐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越今朝,洛家先祖叫什么?”

      “洛初雪。”越今朝说,“洛埋名提过。两百多年前的洛家家主,死在一场大火里。”

      “她没有死。”柳如烟说,“或者说,她没有‘完全’死。她被龙潭之力抹去了。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都被抹掉了。但她的存在没有彻底消失。她活着。我刚才看见她了。”

      越今朝的身体绷紧了。“她在哪?”

      “走了。”柳如烟说,“她带着衡道众的人来,在你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她看见我了。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金线。那种眼睛我见过——两百年前,在柳青萝带我去的道观废墟里。那幅画像上的女人,就是她。”

      越今朝沉默了很久。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洛初雪。第一个被龙潭之力抹去的人。”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她是洛家人。她是洛家先祖。她——”

      “她是你的‘交换’。”柳如烟说。

      越今朝看着她。

      “龙潭之力创造你的时候,抹去的人是她。”柳如烟说,“她用她的存在换来了你的存在。洛埋名抱过你,因为你身上有洛初雪的血脉。你是洛家的人。你本来就是洛家的人。”

      越今朝的手攥紧了刀柄。他的呼吸变得很重。“所以洛昭言是我的——”

      “我不知道。”柳如烟说,“可能是远亲。可能是旁支。但你们有血缘关系。”

      越今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洛初雪还活着。她被抹去了,但她还活着。她出现在这里。她为什么来?”

      柳如烟想起洛初雪临走前的那个笑。那个笑很淡,很轻,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柳青萝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画面——道观废墟中的画像,洛初雪的脸。柳青萝说“记住这张脸”。她记住了。两百年后,她看见了那张脸。洛青萝布的局,正在一环一环地打开。

      “她在等我们。”柳如烟说。

      “等我们做什么?”

      “不知道。”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普通的女人皮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我觉得,龙潭的答案,可能不是唯一的一个。还有一个答案在洛初雪身上。”

      她转过身,看着越今朝。“明天继续走。白水镇往东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道观。柳青萝两百年前带我去过那里。如果洛初雪在附近,她一定还会出现。”

      越今朝看着她。右眼里映着月光,很亮。“柳姑娘,”他说,“你怕吗?”

      柳如烟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带着一丝苦涩。“怕。”她说,“但我更怕洛昭言等不到答案。”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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